那名叫肖義的黑牌弟子,陰沉著臉,后槽牙咬得喀喀響,眼神像要吃了錢寶祿一般。
可短暫僵持后,他還是忍了下來,攥著拳拂袖而去。
錢寶祿杵在那,生了會兒悶氣,正要離開,眼角余光卻瞥見窗邊正埋頭吃飯的陳成。
“陳師弟,看到剛才那白眼狼了么?肖義!就那黑臉的!”
錢寶祿走過來,一屁股坐在陳成對面,自顧自地說道。
“他比你早來沒幾天,一開始屁都不懂,都是我耐著性子帶他,教他,幫他……完全把他當自己人。”
“看他手頭緊,我費了老鼻子勁,托關系、賣面子,給他張羅了一份油水十足的掛職差事!月俸三兩!三兩啊!可結果呢?”
錢寶祿說得唾沫橫飛,手指把桌面敲得咚咚響。
“他狗曰的領了第一個月的餉銀,腰桿剛直起來,轉頭就不認人了!”
“事先說好的分潤,白紙黑字……呸,就算沒白紙黑字,基本誠信總要講吧?”
“他可倒好,連一個子兒都沒打算分給我!”
錢寶祿盯著陳成,迫切想要得到認同。
“陳師弟,你給評評理,這特么還算是個人么?臟心爛肺的白眼狼!我入他祖姥姥!我……”
陳成沒接茬,等錢寶祿罵夠了,才平靜地說道。
“錢師兄,這里頭的具體過節,我不清楚。但若真如你所說……那他確實是不太地道。”
見陳成沒有立刻同仇敵愾,只是就事論事,錢寶祿撇了撇嘴,揶揄道。
“你以后不會學他那樣吧?”
“我?”
陳成笑了笑。
“不瞞師兄,我今早剛找到個掛職的地方,是同在安南坊的永盛商行。”
“永盛行?”
錢寶祿怔了怔,眼底浮出一抹掩不住的羨慕。
“那可是大字號,背靠沈族,月俸給的比其它地方都高不少……可我聽說,那邊已經很久沒對外招掛職武者了……”
“我運氣好,恰巧趕上了。”陳成淡然道。
“少來這套!”
錢寶祿嗤笑一聲,根本不信這套說辭。
“永盛行招人,不是看關系硬,就是看你有別的用處……單憑一個新晉中院弟子的名頭,可敲不開他家的門!”
陳成見他追問,也不好再遮掩。
“硬要說緣由的話,我以前在永盛行干過三年,東家信得過我。”
“你看看!我就說嘛!”
錢寶祿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永盛行哪是隨便什么阿貓阿狗都能進的?師弟啊……你這可是抱上棵真真的大樹了!”
陳成沒接茬,轉而問道。
“錢師兄,你昨兒跟我細數的掛職去處里頭,有南三衛巡司吧?”
“有是有,可你不是嫌危險么?”
錢寶祿撇了撇嘴。
“南三衛巡司招的掛職武者,主要負責便衣巡徼,協同緝捕,捉刀追逃……樁樁都可能見血搏命,你,又愿意了?”
“不是我,是個朋友托我幫他打聽。”
陳成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閑聊。
“他聽說巡衛司規矩大,若是去了,不知會是哪位差頭管轄?脾性如何?提前打聽打聽,免得糊里糊涂觸了霉頭。”
“嘿!這你可算問對人了!”
錢寶祿專靠牽線搭橋賺錢,被生性謹慎之人刨根問底,早就是家常便飯,他不怕被問,就怕沒人問。
“南三衛那邊,眼下管著緝捕追兇的,有兩位差頭,一位姓孫,年歲太大已經退居二線……新來的掛職武者,多半是歸趙川趙差頭帶。那人嘛……”
他咂摸了一下嘴,壓低聲音。
“手底下真硬,是實打實煉出兩炷血氣的武者,就是……有點陰,辦事不講規矩,還護短,他信得過、肯重用的,多半都沾親帶故。”
“你朋友要想在他手底下立住腳……得有眼力,會來事,腦子得比拳頭靈光。”
陳成聽得仔細,臉上毫無波瀾,隨口應和。
“那看來是難了……”
“其實……也還有個路子。”
錢寶祿想了想,道。
“趙差頭最近在瘋查他二哥趙山被殺的案子,你朋友若能提供線索,或者實實在在出把力,應該也能成為他的親信。”
“那就更難了……”
陳成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隨口說道。
“多謝師兄指點,回頭我跟朋友說道說道。若他真能借著這風,在趙差頭手下立住腳,定少不了師兄一份茶水錢!”
“嘿,那感情好!”
錢寶祿咧嘴一笑,拍著胸脯道。
“我還是那句話,以后有啥不懂的,盡管來問我便是。”
陳成再次道謝。
隨后,二人又閑聊了一陣,話頭不知不覺,又被錢寶祿繞回那肖義身上。
他也是貧苦出身,全家勒緊褲腰帶供他習武。起初并無特別之處,卻在近期,如同頓悟開竅般進境神速,已得內館關注。
若非如此,錢寶祿可就不只是動嘴皮子罵他了。
……
午后陳成回了趟家,分出五錢碎銀,給母親維持日常生活。
“娘,以后紅月庵的活計,您別再接了。”
陳成壓低聲音道。
“我早上見到小龍了……他跟我說了些事,那紅月庵……沾不得,咱能離多遠就離多遠。”
“……唉,娘聽你的。”
李氏默默點了點頭,喃喃嘀咕道。
“其實娘心里也一直犯嘀咕……那庵里哪來那么多黑布,沒完沒了地要洗?”
“而且,每回送來的布料,都透著一股子怪味,說是香火氣,又混著像是……什么東西漚爛了的餿霉味……”
“這幾天,張嬸她們又總念叨些神神鬼鬼的傳聞……娘這心里,也不安生。”
李氏想了想,很快便拿定主意。
“下次再有紅月庵的活,娘干脆就……就裝個頭疼腦熱,給推了去。”
見母親有了決斷,陳成也算安心了些。
他沒再多說什么,轉身換上以前那套,滿是補丁的破舊衣衫和硌腳的破蒲鞋。
又將練功服和布鞋用塊舊布仔細包好,斜背在肩上。
接著用力抓亂原本梳理整齊的頭發,再從風爐里抓了些灶灰,抹在臉頰、脖頸和手背上。
李氏看在眼里,卻沒多問。
她早就想明白了。
自己沒本事幫兒子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這張嘴。
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更是半個字都不往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