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懷疑是我做的?”
陳成沒有回避,直言反問。
沈宓盯著他的眼睛,片刻后,搖頭微笑。
“你才剛煉出血氣,根基未穩……再者說,我辦事向來講個眼見為實,若無鐵證,我不會冤枉任何人。”
她話鋒微頓,身子稍稍前傾,胸前那對巨物,被桌沿抵出驚人的圓弧。
“不過,有兩個人,你需留心些,一個是我們商隊的大鍋頭趙海,另一個,是南三衛巡衛差頭趙川……”
“多謝東家提醒。”
陳成略一頷首,心下立刻浮現出兩道人影。
大鍋頭趙海,他自然知道。
那是整支商隊的頭腦和定盤星,在商行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行尊。
跑商的路線、歇腳點、與外地勢力的人情往來、打點沿途綠林、應對突發……全系于他一人。
從前做雜役時,陳成就隱隱感覺,即便是沈宓這位東家,有時也不得不借文老的勢,才能壓住趙海。
難怪當初賴頭殺人越貨,沈宓卻只能息事寧人。
至于趙川,陳成基本可以斷定,就是那日在苦槐里遇上的皂袍差人。
能在巡衛司坐到差頭位置,手上功夫絕不會弱,至少是凝煉了兩炷血氣的武者。
眼下,趙海跑商在外,仍需月余才能回來。
而那個趙川……雖不知深淺,但這根刺,算是明明白白扎下了。
陳成面上不動聲色,心弦卻已悄然繃緊。
“行了,讓張平帶你去賬房領這個月的俸銀吧……貨倉你也熟,何時值守你自己決定,早晚不拘,每日湊足兩個時辰便可。”
沈宓最后微笑了一下,目光便已落回案頭堆積的賬冊上。
她一手輕扶額角,那溫婉的眉宇間,頃刻便籠上一層疲憊與艱澀的蹙痕。
陳成不再叨擾,無聲退出了書房。
武者掛職還有一點好處,就是先拿錢后出力。
張平帶陳成轉到隔壁賬房。
屋里充斥著陳年紙張和墨錠的味道。
胡須花白的老賬房章固,正瞇著眼靠在太師椅里,悠哉地呷著茶,兩個小學徒一個給他揉肩,一個捶腿,伺候得周全。
聽見動靜,章固掀了掀眼皮。等張平說明來意,他神色驀地一正,揮手趕開兩個學徒,滿臉堆笑地站了起來。
“阿成!真的是你!好小子!了不得!了不得啊!這下可是真出息了!”
“章先生客氣。”
陳成平靜回應,眸底卻閃過些許不易察覺的冷漠。
章固這人,陳成也是知道的,架子大,脾氣臭,每到發月錢時,總愛變著法刁難折辱底下的雜役,以此消遣取樂。
就連一向對雜役最為嚴厲的張平,在雜役間的風評,都比章固好得多。
章固慣會看人臉色,見陳成反應平淡,那點吹捧籠絡的心思,也便迅速打消了。
他坐回位子,翻開一本泛黃的冊子,潦草登記了幾筆,然后摸出鑰匙,打開身后那口碩大的烏木錢箱。
取出五兩碎銀丟在桌面上,隨手往陳成面前一推,便自靠回椅背,不再言語。
張平冷眼瞧著那些碎銀,喉嚨不自覺地動了動。
他在商行做了多年雜役管事,每月也不過一兩碎銀的進項。
而陳成才剛冒頭,月俸便是他的足足五倍,甚至比商行里那些全職的護衛武者還多出二兩。
然而,這念頭剛冒出來,張平心底便自暗暗啐了一口。
能這么比么?
那些全職護衛,多半是根骨不濟,或者早年受過暗傷,武道再難寸進。
可陳成是什么人?
新晉的龍山館中院弟子,前程一眼望不到頭!
東家沈宓多出的那二兩銀子,哪里是工錢?分明是押注未來的籌碼!
這樣一想,張平心里就舒服多了。
再想想他手底下那些雜役,每月累死累活,汗珠子摔八瓣,也不過才掙區區二百文,只是他的五分之一,他心里就更舒服了。
這世道,本就是一層壓一層,比上不足時,總還能往下看看,尋些安慰。
陳成將銀子收入懷中,那分量墜在心口,讓他感到一絲難得的踏實。
至于章固,陳成不愿違心結交,簡單告辭后,便離開了。
走出大院,順著旁邊一條堆著雜物的窄巷繞過去,便是永盛商行的貨倉所在。
一長排高脊灰瓦的倉房連在一起,墻壁厚實,窗洞開得又高又小,厚重的木門包著鐵皮,掛著沉甸甸的大鎖。
空氣里彌漫著茶葉、皮革、藥草,以及陳年木料混合的氣味。
緊挨著貨倉的臨街一面,單獨隔出了一間屋子。
張平將屋門打開,又將鑰匙雙手遞給陳成。
“成爺,這屋以后就歸您用了……以前都是文老在這歇腳喝茶,我定期都會讓人過來打掃,干凈著呢。”
陳成接過鑰匙,邁步進去。
屋子比預想的寬敞明亮,桌椅都是實打實的硬木料子,用得久了,邊角溫潤如玉,透著淡淡木香。
桌上有茶罐,墻腳有取暖的風爐、燒水的鐵壺,眼瞅著就要入冬,能喝上口熱茶,也是陳成從前不敢奢望的舒坦。
“不錯。”
陳成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忙你的去吧。我今兒守到晌午再回武館。”
張平恭恭敬敬作了個揖,倒退兩步,這才轉身離開。
這屋子門前,是條還算寬闊的街道,平日里行人并不太多。
陳成干脆就在門口錘煉起伏龍拳。
偶爾有挑擔的腳夫,挎著菜籃的婦人,或是一些穿著體面的管事、掌柜匆匆走過,都會忍不住偷眼打量,瞥見他那塊腰牌和練功服后,無一例外都露出滿臉敬畏之色。
未至晌午,永盛行新請了一位龍山館供奉的消息,便在這一片街坊間傳開了。
有心人自會掂量輕重,尋常百姓更是清楚,這一片又多了一位須得小心避讓,萬萬冒犯不得的武者老爺。
……
中午,陳成緊趕慢趕,總算踩著飯點進了武館飯堂。
雖說他剛得到五兩俸銀,卻有太多吞錢的窟窿要填,能省一頓是一頓。
飯菜端上來,還沒吃幾口,遠處忽地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是錢寶祿正沖一名皮膚黝黑的瘦高弟子厲聲怒罵。
“肖義!我入你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