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周巧是我妹妹,我有點事找她,能讓她跟我出去會兒嗎?”
陳成淡漠地瞥了那管事的一眼。
“能能能!當然能!”
那管事的婆子額角早已沁出冷汗,點頭如搗蒜。
她只知道,虎妞有個混幫會的哥哥,前幾天重傷廢了,哪曾想,這丫頭竟還有個龍山館的武者哥哥!
當年她只是對虎妞言語刻薄,就被還是幫會嘍啰的小龍收拾過一次。
如今這位站在眼前的,可是正兒八經的龍山館武者老爺,若是有心追究她故意克扣虎妞的工錢……
‘嘶——’
她不敢往下想,臉上擠出近乎卑微的笑。
“巧丫頭,還愣著干啥?快,快跟你哥去!正事要緊!”
那管事婆子一邊說,一邊搶過虎妞手里的活計。
“你放心,這活嬸子幫你做著!不算你告假,更……更不會少你一文工錢!”
虎妞怔了怔,輕輕點頭,然后跟著陳成走出作坊。
作坊里靜得落針可聞,幾個低頭干活的婦人偷偷交換著眼色,手里針線都慢了下來。
而那管事婆子,卻再也沒敢吭聲。
……
苦海里。
漆黑惡臭的巷道間,虎妞推開一扇歪斜的,仿佛咳嗽一聲就能震塌的破木門。
一股熱烘烘的霉潮氣,混著濃烈的湯藥味,猛地撲了出來。
陳成往屋內一掃,就看見了躺在床上的周龍。
“……小龍。”
“阿成哥……”
小龍臉色慘白,雙唇干裂起皮,想要掙扎著起身,才剛抬起脖子,就猛地嗆咳起來。
整個瘦削的上半身都在震顫,右手死死攥住胸口單薄的衣衫,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像要掙破皮膚鉆出來一般。
“躺著!別動!”
陳成兩步便去到了床前。
虎妞默默跟進來,反手將破門閂上。
“怎么會弄成這樣?”陳成眉頭擰緊。
“那晚……我們清河幫跟黑狼幫打紅了眼……他們那邊混進來幾個渾身裹滿黑布的怪人……”
周龍緩了緩,繼續道。
“以前從沒聽過,不清楚深淺……我這心口……結結實實挨了一拳……”
“大夫怎么說?”
陳成掃了眼墻角的藥罐和藥渣,眉心愈加緊蹙。
“……胸骨碎了大半,心肺暗傷深重……救回來,人也廢了……”
“以后別說練武,重活都干不了……”
周龍聲音嘶啞,透著一股認命的空洞。
“我……是徹底完了。”
“小龍……”
陳成伸手按了按周龍的肩膀,正色道。
“人只要活著,一切就都還有指望。別想那么多,先把身子養回來。”
說完,陳成伸手入懷,將自己的錢袋整個掏了出來,看也沒看,直接放在周龍枕頭邊。
“阿成哥……別,別整這些……你還要練武,用錢的地方多……”
周龍連忙說道。
“我自己以前攢了些……爹娘虎妞也還在做活掙錢……夠吊著我這條爛命的……”
虎妞站在角落,眼淚吧嗒吧嗒往地上掉,卻始終死死咬著嘴唇,一聲沒吭。
“這只是我的一點心意,也沒多少錢,你安心收著,就當我提了只老母雞,割了條肉來看你。”
陳成盡量控制著情緒,不想傷及周龍僅剩不多的自尊。
周龍嘴唇顫抖著,目光有意無意掃向虎妞,繃緊的下頜線倏地一松,最終沒再推拒。
正當陳成準備告辭離開時,周龍像是突然被什么蟄了一下,猛地想起件事。
“阿成哥,往后紅月庵的活計,你,你讓李嬸別接了……再想想法子,從苦槐里搬出來……”
陳成神色一凜:“紅月庵?怎么回事?”
“最近道上關于紅月庵的傳聞很多,樁樁件件都透著邪性……”
周龍喘勻了氣,繼續道。
“有說庵里夜夜鬼哭、紅霧熏天的,有說貓臉姑子月下啃尸的,還有更邪門的,說她們買回去的尸體都……都活了!”
他頓了頓,眼里的恐懼再難遮掩。
“我躺這琢磨了好幾天……那晚打傷我的怪人……出手全無招式路數,卻快得邪門,勁力也怪……看著綿軟實則沾著即傷。”
“而且……他們身上,總帶著一股子……像是廟里香火混著什么東西……腐朽漚餿之后的怪味。”
“具體有啥不妥,我也說不上來,但黑狼幫和紅月庵有往來,這你也是知道的……離黑狼幫的地盤遠點,準沒錯!”
陳成默默聽著,心緒也很難平靜。
不管是基于周龍的建議,還是基于宿慧中的經驗,都應該盡快離開苦槐里。
可眼下,陳成已經把自己所有的錢都給了周龍……
想搬家,得搞錢先!
陳成離開后,屋里的氣氛并未降回往日那般的冰點。
周龍怔怔盯著枕邊的錢袋,良久,喃喃低語道。
“虎妞,都說患難見真情……我如今淪落至此……除了你和爹娘,還能真心待我的,也就只剩阿成哥一個了……”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梁光……曹八斗……還有那些跟我稱兄道弟的鐵哥們……平日里說得天花亂墜,到了真章上……呵……”
“阿成哥的這份情……咱得記著,記死了!”
“我會的,哥。”
虎妞用力點頭,想了想,又道。
“對了,阿成哥今兒來找我時,作坊那管事婆子嚇得夠嗆,好像提了一句,說……說阿成哥從龍山中院來……”
“龍山中院!?”
周龍猛地吸了口氣,牽動傷處,疼得臉色煞白,良久,嘴角反倒浮起一抹釋然的笑。
“好……真好,阿成哥是真闖出去了……”
他轉過頭,看著妹妹,眼里久違地有了點微弱的光亮。
“虎妞,記著,阿成哥如今徹底不一樣了……他給咱的這點暖和氣兒……咱必得省著用,好好活,不能白費了……”
虎妞似懂非懂地‘嗯’了一聲。
她眼下明顯還沒意識到,陳成在作坊露面那一下,能為她今后帶來多少‘暖和’。
……
返回安南坊后,陳成直接去到永盛商行。
茶馬商隊已然開拔,往日里人聲鼎沸,騾馬嘶鳴的大院,此刻顯得異常空曠冷清。
厚重的木大門敞著,里頭卻只見寥寥幾個雜役,正懶洋洋地干著些雜活兒。
陳成前腳邁入院中,很快便有個衣衫破舊的枯瘦少年迎了上來。
少年低垂著頭,視線只敢落在陳成的布鞋上,聲音細弱得像要被風吹散。
“請,請問……您找誰?”
“大茍。”
陳成笑了笑,一口叫出對方的諢名。
這少年名叫茍富,是陳成在商行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二人干活時經常相互幫助。
“這才多久沒見,連我都不認得了?”
“你……你是?”
茍富緩緩抬眼,仔細看了半天,才猛然驚醒。
“小成子!?我的娘咧!真是你!你咋變成這副少爺派頭了?你不開口,打死我也不敢認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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