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潑灑于黃河岸邊。遠處,白馬氐連營綿延數里,篝火點點,如同蟄伏巨獸背上的鱗片,在黑暗中忽明忽暗。這看似平靜的營地之下,早已被白日慘敗的悲憤與復仇的怒火所填滿。
八百奔雷營將士靜立如鐵鑄。他們皆披玄甲,面覆青銅鬼臉罩面盔——那面具猙獰可怖,雙目空洞,獠牙外露,仿佛從地獄歸來的修羅。每人手中緊握一丈五尺長的雪亮長槍,槍尖寒光映著殘月,冷冽如霜。
張遼端坐于“追風”之上,戰馬通體烏黑,唯四蹄踏雪,此刻正焦躁地刨著凍土,鼻息噴出白霧。他緩緩舉起秋水雁翎刀——此刀乃百煉玄鐵精鋼所鑄,刃長三尺七寸,薄如蟬翼卻堅逾精鐵,刀身泛著幽藍水紋,似有秋水流動,雁翎刻于近柄處,隨風發出輕鳴之聲。
“奔雷營的兄弟們!”張遼的聲音不高,卻如雷霆滾過夜空,字字砸入人心,“今夜,就是我們直面強敵、以命搏命的時刻!你們——以我為方向!殺個痛快!”
“殺——!”
八百人齊聲怒吼,聲震河谷,驚起林中宿鳥千群。那吼聲中沒有恐懼,只有赴死的決絕與戰士的狂熱。奔雷營,乃張遼自萬里軍中精挑細選之親衛,人人皆可獨當十人。他們信奉一條鐵律:將軍所指,即是黃泉路,亦無返顧!
張遼未帶龍淵軍主力,亦未召湟中義從同行。鏖戰一日的將士需休整,而他要的,是一場干凈利落的夜襲——快、準、狠,如奔雷裂空!
然而,就在奔雷營如黑色洪流般沖向河岸時,一道白色身影悄然自側翼林中馳出。閻行策馬疾奔,身后十名親隨如影隨形。他未得軍令,卻奉岳父韓約密囑:“若張遼遇險,不惜一切救之?!?/p>
閻行年方十九,面如冠玉,眉宇間卻透著一股不屬于少年的沉穩與銳氣。他雙手各持一柄銅錘——左錘三十斤,右錘四十五斤,合重七十五斤。錘頭圓如成人頭顱,表面布滿凹痕,皆是昔日擂骨碎甲所留。尋常人單手難舉,他卻舞動如飛,錘風呼嘯,可一擊斃馬、碎盾、斷骨!
自跟隨韓約以來,閻行從未遇一合之敵。遇到過的西涼豪杰眾多,卻無一人能逼他使出全力。今夜,他心中竟隱隱期待——或許,不遠處的張遼,值得一戰?
奔雷營如鬼魅突襲,轉瞬已至白馬氐營寨前。寨門簡陋,僅以粗木橫豎釘成,守卒困倦倚墻,銅鑼斜掛。
張遼一夾馬腹,追風如離弦之箭。他高舉秋水雁翎刀,刀身劃破夜空,帶起一道凄厲寒光。
“破——!”
“咔嚓——?。?!”
一刀劈下,木屑紛飛,寨門四分五裂,殘片如炮彈般激射而出,兩名守卒當場被砸成肉泥!銅鑼落地,發出刺耳哀鳴。
“敵襲——!”
殘余哨兵驚恐大叫,慌亂放箭。
然而箭矢未至,張遼刀勢已展。秋水雁翎刀在他身前舞成一片銀幕,刀光如瀑,叮當之聲不絕于耳——所有箭矢盡數被格擋、劈斷、震飛!那刀法快如電閃,密不透風,竟在戰馬前方形成一道無形屏障!
“火油罐——投!”
奔雷營齊聲怒吼。數百陶罐劃破夜空,砸向放哨的簡易箭樓與營帳?!稗Z隆!”烈焰騰空,箭樓和附近的帳篷瞬間化作巨大火炬,火光沖天,將整個連營照得亮如白晝!
火光映照下,鬼面軍士如地獄使者降臨。長槍突刺,戰刀劈砍,鉤鎖攀墻,白羽箭如蝗飛射。白馬氐軍猝不及防,亂作一團,哭喊聲、慘叫聲、戰馬嘶鳴混作一片。
張遼目標明確——直取中軍大帳!斬主將,則敵自潰!
“小小計謀就想摧毀我白馬氐連營?癡心妄想!”
一聲暴喝自中軍帳前炸響。楊騰披發赤膊,手持金背砍山刀,立于高臺之上,牛皮馬鞭遙指張遼,眼中怒火幾欲焚天。
“楊千萬!白虎文!騰子駒!給我斬了這個漢狗!”
三將應聲而出,如三道黑影撲向張遼。
張遼毫無懼色,反而仰天長笑:“來得好!”
秋水雁翎刀橫掃,迎上三人圍攻。刀光如龍,每一擊皆傾盡全力,勢若奔雷!張瓚、張范見狀,亦拍馬殺入戰團,欲分擔壓力。
白虎文對上張瓚——此人身高九尺,面如鍋底,一口七十二斤重的厚背大刀舞得虎虎生風,專攻上三路,招招致命。張瓚雖勇,卻被壓得步步后退。
楊千萬則盯上張范。他手持一對六十斤牛頭镋,镋尖如牛角,寒光凜冽。镋風呼嘯,狠狠砸向張范長槍!
“嘡啷啷——?。?!”
巨響震耳欲聾,張范虎口崩裂,長槍幾乎脫手。就在這愣神剎那,楊千萬镋尖一挑,牛角刺入其肋下,順勢一絞!
“啊——!”
張范慘叫一聲,鮮血噴涌,墜馬而亡。
“張范——!”
張瓚目眥欲裂,不顧白虎文刀鋒,轉身欲救。白虎文冷笑,刀光如電,斜肩帶背劈下!
“噗嗤!”
血光迸現,張瓚半邊身子幾乎被劈開,轟然倒地。
戰場中央,張遼獨戰騰子駒與楊千萬。騰子駒使一桿丈二長槍,槍法狠辣,專刺咽喉、心口;楊千萬镋風如雷,左右夾擊。張遼刀勢如潮,左擋右劈,雖處下風,卻絲毫不亂。
就在此危急關頭——
“鐺——?。。 ?/p>
一道白影如閃電劈入戰團!閻行自馬上躍起,雙錘齊下,直砸楊千萬頭頂!
楊千萬倉促舉镋格擋?!稗Z!”錘镋相撞,火星四濺,巨力如山崩。楊千萬胯下戰馬哀鳴一聲,后腿“嘎巴”折斷,轟然跪倒!楊千萬滾落泥中,镋脫手飛出。
張遼目光一閃,趁機刀光如電,一抹寒芒掠過騰子駒脖頸!
“噗——!”
頭顱沖天飛起,鮮血如噴泉般從腔子中激射而出,染紅半空!
白虎文見勢不妙,轉身便逃,瞬間沒入亂軍之中。
“逆賊休走!”楊騰怒吼如雷,親率一千親衛殺出。他雙眼赤紅,金背砍山刀舞成一團金色風暴,刀風所及,草木皆斷!
張遼卻不急于進攻,反而凝神觀察。他越打越覺不對——楊騰的刀法,竟與自己師承同源!皆屬“破陣刀訣”,大開大合,剛猛無儔。只是楊騰更顯狠辣,招招奪命,似已融入血脈。
“原來如此……”張遼心中明悟,“難怪我總覺得缺了什么。他的刀,是用血喂出來的!”
但他并不慌亂。他正值黃金年華,體力、反應、耐力皆在巔峰;而楊騰年近五十,縱然刀法純熟,久戰必衰。
八百奔雷營無需指揮,已自發分割敵營。千只火油罐接連投出,整個連營陷入火海。烈焰吞沒帳篷、糧草、戰馬,哀嚎聲此起彼伏。
五十回合過去,楊騰氣喘如牛,刀勢漸緩。
張遼眼中精光一閃,驟然變招——“抹丘斬”!
此招乃破陣刀訣終極殺式,刀由下而上,如犁破土,專斬敵將腰腹、臂膀!
“唰——!”
秋水雁翎刀如毒蛇吐信,精準無比地削過楊騰右臂!
“啊——!”
楊騰慘叫,整條手臂齊肩而斷,金背砍山刀連同斷臂飛出數丈。他臉色慘白如紙,捂住斷臂,踉蹌后退,在親衛拼死掩護下,狼狽遁入山林。
白馬氐大軍徹底崩潰,沿河岸潰逃三十里,尸橫遍野,丟盔棄甲。
火光映照下,張遼勒馬回望,胸膛起伏,卻眼神清亮。他目光落在那名白衣少年身上。
“你很不錯?!彼事暤?,“西涼之地,猛將何其多也!你叫什么名字?”
閻行收錘抱拳,于馬上躬身:“在下閻行,字彥明,湟中義從騎軍都伯。奉韓約都尉之命,護衛將軍安全?!?/p>
張遼微微一笑。他豈不知韓約心思?此人表面歸順,實則觀望,欲借龍淵軍之力謀取朝廷封賞。今夜,閻行出手救他,卻是實打實的功勞。
“回軍休整!”張遼高聲下令。
奔雷營如潮水退去,只留下沖天火光與遍地尸骸,無聲訴說著這場夜戰的慘烈。
行至半途,張遼忽然放緩馬速,側首看向閻行:“閻行,我身邊親衛,今日盡數戰死。你……可愿暫代其職,助我一臂之力?”
這是**裸的招攬。猛將人人愛,良才天下爭——這是亂世主將的共識。
閻行心頭一震。他知張遼非等閑之輩,乃平西將軍麾下猛將。若能入其麾下,前途不可限量。
但他亦有牽掛——十六歲的妻子韓月琴,溫婉賢淑,知書達理,貌若天仙。她是他亂世中唯一的柔軟,亦是無法割舍的羈絆。
他沉默片刻,恭敬答道:“將軍厚愛,閻行銘感五內。然湟中義從亦屬將軍麾下,閻行在此,不也一樣效力嗎?”
張遼哈哈大笑,笑聲爽朗而深邃:“閻行,我知你是韓約女婿。你不離他,是情義所在。但人,要往長遠看!”
他勒馬停步,目光如炬:“我家平西將軍,不看出身,唯才是舉!只要你有真本事,龍淵軍便是你的舞臺!韓約與北宮伯玉的小算盤,我與軍師彥真子看得一清二楚。你不必現在答復我——我給你時間?!?/p>
他聲音低沉下來,卻字字如錘,敲入閻行心扉:
“武將的舞臺,不在區區西涼!征戰天下,蕩平四海,才是男兒最終的宿命!你甘心籍籍無名,老死邊陲?你不想親眼看看‘鬼神’呂布的虓虎之姿?你不想與天下諸侯逐鹿中原?你不想在史冊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閻行默然疾馳,心中卻如驚濤駭浪翻涌不息。
是啊——身為武將,誰不渴望追隨明主,縱橫天下?誰不想與蓋世英雄交手,酣暢淋漓?誰愿一生埋沒于羌胡之間,徒有勇力而無名?
可韓月琴那溫柔笑容,又如何割舍?
他抬頭望向星空,繁星如釘,仿佛無數眼睛在注視著他,等待著它的最終選擇。他知道,自己站在了自己命運的岔路口。
張遼何許人也,身邊的絕頂謀士彥真子也是算無遺策的存在,韓約和北宮伯玉的陰謀在他們面前就好像是小孩的把戲一般。張遼對于閻行的拉攏也是**裸的陽謀手段。
富平城中。
賈逵展開一封密信,臉色陰沉如鐵。信中詳述了韓約、北宮伯玉之事。
湟中義從的都伯李文侯一直都是默默無聞這些天和一個西北大漢處的很開心每一天不是吃飯就是喝酒,忙的不亦樂乎,可是李文侯不知道的是和他交密切的大漢可不是一般人。
賈逵不住的冷笑,他提筆疾書,命人放出一只灰色信鴿。鴿翼劃破夜空,直飛臨涇。
在那里,韓龍正端坐于密室之中,面前攤開一張地圖。作為龍淵軍最隱秘的“龍鷹鐵衛”統領,他的使命只有一個:清除一切羽翼下的不穩定因素,無論其身份為何。
夜更深了。黃河依舊奔流,血水滲入河床,終將被濁浪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