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如刀,刮過安定郡西北部荒蕪的曠野,卷起漫天黃沙與灰燼。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焦糊味,那是死亡的味道,是野蠻撕碎后留下的瘡疤。
在這片被恐懼籠罩的土地上,一支三千人的騎兵隊伍正如同地獄中涌出的惡鬼,奔騰而至。他們胯下的戰馬噴著粗重的白氣,馬蹄踏過焦黑的土地,發出沉悶而令人心悸的轟鳴。為首一人,正是白馬氐少族長——楊千萬。
他年青的面容是氐人特有的粗獷豪邁,但此刻卻被一種扭曲的、近乎癲狂的恨意所占據。他的緊握著的短柄牛頭鏜。那鏜尖在慘淡的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仿佛一頭擇人而噬的兇獸獠牙。他眼中死死盯著前方那個依偎在低矮山丘下的羌族部落,眼中燃燒著復仇的烈焰。
“殺光這群已經投降的羌族!”楊千萬的聲音嘶啞而尖利,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刺耳,“這是我們西涼胡人的恥辱!偉大的白石神唾棄他們這些背叛之人!”
他的吼聲在風中回蕩,激起了身后三千白馬氐勇士的共鳴。這些戰士同樣面目猙獰,眼神里充滿了對羌人的刻骨仇恨。他們的先祖曾與羌人世代為盟,共同對抗漢廷,可就在數月前,面對平西將軍府強大的兵威,這個部落竟率先倒戈,獻上了牛羊和忠誠,換取了短暫的安寧。在楊千萬和他的爺爺族長楊騰看來,這不僅是背叛,更是對他們整個氐族尊嚴的踐踏!
“為了白石神!為了白馬川!”
“殺!一個不留!”
震天的咆哮聲中,三千鐵騎如決堤的洪流,向著那個毫無防備的羌族部落席卷而去。馬蹄揚起的煙塵遮天蔽日,仿佛末日降臨。
部落里頓時亂作一團。男人們驚恐地從帳篷里沖出,手忙腳亂地抓起彎刀,試圖組織起最后的抵抗。一百多名羌族漢子翻身上馬,明知不敵,卻仍以血肉之軀迎向那股毀滅性的洪流。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絕望,但更多的是守護家園與親人的悲壯。
實力的差距太過懸殊。白馬氐人本就是西涼最驍勇善戰的部族之一,此刻又挾著滔天怒火,其勢銳不可當。
戰斗在瞬間爆發,又在短短一刻鐘內結束。
楊千萬一馬當先,手中的牛頭鏜化作一道黑色閃電,輕易洞穿了一名羌族勇士的胸膛。他猛地一挑,將對方的尸體高高拋起,砸向后面的人群,引起一陣混亂。他身后的白馬氐騎士們則如狼入羊群,彎刀揮舞,每一次落下都伴隨著一聲凄厲的慘叫和一道噴涌的血泉。
羌族人的抵抗脆弱得如同薄紙。他們的彎刀甚至來不及砍中敵人,自己的喉嚨或心臟便已被冰冷的利刃貫穿。戰馬悲鳴,人頭滾滾,鮮血迅速染紅了干涸的土地,匯聚成一條條暗紅色的小溪,緩緩流向低洼處。
當最后一名羌族男子被斬于馬下時,整個部落已是一片死寂。只有風穿過破爛帳篷的嗚咽聲,以及……從角落里傳來的、壓抑不住的啜泣。
一百多名年輕的羌族女子,衣衫襤褸,瑟瑟發抖地蜷縮在一處。她們的眼神空洞而絕望,仿佛靈魂已經被抽離,只剩下等待宰割的軀殼。她們知道,對于勝利者而言,她們的命運不會比死去的男人好多少。
楊千萬勒住戰馬,環視著這片由他親手制造的修羅場,胸中的暴戾之氣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熾烈。他需要發泄,需要用最原始的方式證明自己依然是這片土地上的主宰。
這時,白馬氐族長楊騰策馬而來。這位年近六旬的老族長,須發皆白,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如鷹。他看了一眼那些瑟瑟發抖的女人,又掃過滿地的尸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這一切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塵埃。
“這些女人,”楊騰的聲音低沉而冰冷,不帶一絲感情,“就犒勞手下的將士。以后咱們打勝漢軍,女人、金錢,隨你們任意取舍!”
他的命令簡單直接,卻點燃了所有白馬氐戰士心中的獸欲。劫掠與征服,本就是他們生存的法則。如今族中男丁銳減,僅剩八千勇士,士氣低迷,唯有用最直接的暴力與**,才能重新喚醒他們骨子里的兇悍。
“吼——!”
得到命令的戰士們發出野獸般的嚎叫,紛紛撲向那些無助的女人。
楊千萬再也按捺不住,發出一聲非人的嚎叫,俯身夾起兩名離他最近、容貌最為出眾的女子,如同拎著兩只小雞,轉身沖進旁邊一座還算完整的牛皮大帳。帳篷的門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世界,卻隔絕不了里面很快傳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撕扯聲和女人凄厲到變調的慘叫聲。
帳篷外,橫七豎八的尸體散發著濃重的血腥氣,與帳篷內傳來的**與痛苦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地獄般的詭異畫卷。天空陰沉,烏云壓頂,仿佛連蒼天都不忍目睹這人間慘劇。
然而,命運的齒輪總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轉動。
就在楊千萬沉浸在獸欲之中時,遠方的地平線上,一道濃重的煙塵驟然升起,如同一條憤怒的黑龍,直沖云霄。緊接著,大地開始微微顫抖,那是一種沉穩而有力的節奏,與白馬氐人狂野的奔襲截然不同。
轟隆隆……轟隆隆……
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種碾碎一切的威嚴。一面巨大的、繡著五爪金龍的黑色旗幟,在煙塵中獵獵飛揚,那便是龍淵軍的龍旗!
“龍淵鐵騎,天下無敵!”
“湟中義從,誓死追隨!”
“白馬氐族,禍亂安定、北地二郡!奉平西將軍令——誅殺!捍衛西涼的和平穩定!”
整齊劃一的戰吼聲如同驚雷炸響,震得人心神俱裂。一支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龍淵騎兵,以扇面陣型,如同一輪巨大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月牙,朝著正在狂歡與劫掠的白馬氐人圍殺而來!
箭雨,先于騎兵抵達。
“嗖!嗖!嗖!”
那是制式強弩與硬弓發出的死亡之音。龍淵鐵騎配備的蹶張弩,射程遠達三百步,威力足以洞穿皮甲。白馬氐人引以為傲的特制強弓,有效射程不過一百五十步。這將近一倍的差距,在戰場上就是生與死的鴻溝!
密集的箭矢如同冰雹般傾瀉而下,毫無防備的白馬氐人瞬間人仰馬翻。許多戰士甚至還沒來得及翻身上馬,就被釘死在地上,身體被射成了刺猬。戰馬悲鳴著倒下,將背上的主人壓在身下。
“漢狗!是漢狗來了!”
楊千萬正沉浸在快感之中,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魄。他嘴里咒罵著,手忙腳亂地提著褲子沖出帳篷,臉上還殘留著未褪盡的潮紅與驚惶。手下親衛慌忙將他的短柄牛頭鏜遞上,他翻身上馬,策馬來到楊騰身邊,聲音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爺爺!咱們……咱們要不要和這群漢人干一場?太他媽的憋屈了!”
楊騰的臉色陰沉如水,但他眼中卻沒有絲毫慌亂,反而閃爍著一種老謀深算的光芒。他冷冷地看著遠處那支紀律嚴明、殺氣騰騰的漢軍,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
“千萬,你要記住,”楊騰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鐵,“我們此行的目的,從來就不是為了屠戮幾個羌人部落。我們的任務,是吸引他們的注意力!是要用我們的暴行,最大限度地擴散我們氐族大軍即將進攻的消息,讓安定、北地二郡陷入徹底的恐慌!”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東方,仿佛能穿透數百里的距離,看到那支正在渡河的龐大軍隊。“大王的大軍,此刻應該已經開始渡河了吧。咱們和他們算賬的日子,不遠了。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還!”
楊騰的冷靜讓楊千萬稍稍安心,但他看著己方陣型大亂、士氣崩潰的族人,心中依舊充滿了不甘與憤懣。
在漢軍陣中,主將張遼正端一匹神駿的黑色戰馬上飛馳,目光如電,冷靜地審視著戰場。
就在一個時辰前,彥真子曾對張遼有過一番密談。
“文遠將軍,”彥真子當時說道,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你的任務,并非阻止敵人渡河,亦非在此地全殲敵軍。而是延遲。延遲他們進攻的步伐,打亂他們的部署。”
“具體如何做?”張遼虛心請教。他雖是一員虎將,但對于這種全局性的戰略謀劃,自知不如眼前這位神秘的智者。
“我建議兵分兩路。”彥真子指向地圖,“我帶一千龍淵軍,沿途布置陷阱、疑兵,虛張聲勢,最大限度地拖慢竇茂主力的推進速度。而你,則帶著剩下的一千五百龍淵軍和兩千湟中義從,全力消滅這支由楊騰父子率領的先鋒部隊。這支先鋒,是氐族用來攪亂我軍后方、制造恐慌的毒蛇之牙,必須拔除!”
張遼聽罷,心中對彥真子的智謀佩服得五體投地。有了這位智者的加持,他感覺自己如虎添翼,原本略顯莽撞的戰術思維,也變得細膩而富有層次。
龍淵鐵騎正面沖鋒,湟中義從,則如兩把鋒利的匕首,從左右兩翼包抄,戰斗中配合越來越純熟。
白馬氐人也是馬背上的民族,騎射功夫了得,但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嚴謹的戰陣。漢軍的配合天衣無縫,進退有據,每一次沖鋒與撤退都像是一臺精密的戰爭機器在運轉。更讓他們崩潰的是,對方的箭矢射程遠超他們,只能被動挨打,毫無還手之力。
一個時辰的鏖戰,白馬氐人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一千多具尸體橫陳于野,無數戰馬被射殺,哀鳴著倒下。幸存的白馬氐人早已斗志全無,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地向西逃竄。
“窮寇莫追。”張遼果斷下令,聲音沉穩有力,“救助還活著的女人和兒童,給他們食物和水,一定要讓他們好好活下去!韓約、北宮伯玉,你二人率兩千湟中義從,追擊白馬氐殘余勢力,務必將其徹底剿滅!”
“諾!”韓約與北宮伯玉齊聲應諾,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尤其是韓約,當他看到自己女婿閻行一馬當先,沖在最前方時,心中更是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驕傲。
閻行銀盔素甲,胯下一匹神駿的青鬃馬,手中一對銅錘沉重如山。他面容俊朗,劍眉星目,身姿矯健如龍,在萬軍之中顯得格外扎眼。每一次揮錘,都有一名敵人被砸得筋斷骨折,人仰馬翻。
“行兒的武力,已臻西涼頂尖之列。”韓約心中暗忖,眼中滿是欣慰,“若我能借此機會,在平西將軍府中博得一線政治資本,再有如此猛將為臂助,何愁大事不成?”
一旁的北宮伯玉見狀,心中卻有些酸溜溜的。他瞥了一眼韓約那掩飾不住的得意神情,忍不住酸溜溜地喊道:“韓約兄,你真是有福氣啊!一個漂亮的女兒,就換來一個如此英武的好女婿。你們韓家,怕是要雄起嘍!”
韓約只是微微一笑,并未言語,但那份驕傲卻愈發濃烈,讓北宮伯玉看得更加不爽。他冷哼一聲,頭也不回地帶領自己的部眾,加速向前追去。
“梁興、候選!”韓約隨即下令,“你二人率三百湟中義從,跟隨閻行。切記,不要與白馬氐人正面硬拼,只需咬住他們,不斷騷擾、消耗即可!其余人,隨我以弓箭遠程壓制,盡量減少兄弟們的傷亡!”
梁興與候選領命,帶著三百精銳騎兵,如影隨形般追上了閻行的腳步。
白馬氐殘軍,已徹底淪為喪家之犬。他們在楊騰的帶領下,一邊亡命奔逃,一邊將心中無處發泄的怨毒,盡數傾瀉在沿途遇到的無辜羌族部落身上。他們所過之處,寸草不生,男人被屠殺殆盡,女人被肆意凌辱,牛馬被搶走,帳篷被點燃。草原上,只剩下孤兒寡母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哭聲震天。
張遼則不緊不慢地跟在后面,每到一處被毀的部落,便停下腳步。他親自安撫那些幸存的女人和孩子,命人分發糧食和御寒的衣物,并耐心地向他們宣講平西將軍府的安民政策。
“諸位父老鄉親,”張遼的聲音溫和而堅定,“從今往后,安定、北地二郡,再不容許任何胡族肆意妄為!凡歸順我平西將軍府者,皆受我軍保護。你們的苦難,到此為止了!”
這些飽受摧殘的羌人,看著眼前這支紀律嚴明、秋毫無犯的漢家軍隊,再對比剛剛離去的那群惡魔,心中對平西將軍府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平西將軍的威名,就這樣在血與火中,深深地烙印在了西涼羌族百姓的心中。
張遼望著遠方追擊的煙塵,又回頭看了看那些重獲新生的面孔,心中對彥真子的敬佩達到了頂點。
“彥真子先生,真乃神人也!”他心中感嘆,“驅虎吞狼,一箭雙雕。既借白馬氐之手,激起了羌胡各部對氐族的同仇敵愾;又以雷霆手段,鏟除了氐族的先鋒,贏得了民心。此計,堪稱對付西涼亂局的絕殺之策!”
他下定決心,待此間事了,定要向主公張昭極力舉薦彥真子。如此大才,絕不能埋沒于鄉野之間。
數百里之外的大河西岸,氐王竇茂正站在一處高坡上,眺望著對岸那片滿目瘡痍的土地。十余萬大軍在他身后列陣,旌旗蔽日,氣勢恢宏。然而,竇茂的心情卻異常復雜。
“楊騰……也是一個狠人啊。”竇茂喃喃自語,眉頭緊鎖,“可他怎么會敗得如此之慘?看這情形,白馬氐的損失,恐怕不小。”
他身旁,一位身材高大、滿臉傲氣的年輕將領——小氐王符雙,聞言立刻上前一步,朗聲道:“大王!楊騰那個老家伙,不過是仗著祖上占了白馬川這塊風水寶地罷了!他剛愎自用,難當大任!卑職不才,愿率本部勇士,為大王拿下對岸,開辟登岸之所!”
符雙的部族不大,僅有三千余人,能戰之士不過千人。但他野心勃勃,渴望在竇茂面前立下首功,為自己搏一個更好的未來。
竇茂審視了他片刻,緩緩點頭:“符雙,你要小心行事。對面的漢軍陣勢不凡,非同小可。你只需拿下一小塊灘頭陣地即可。只要為我大軍開辟出登岸通道,你便是首功一件!”
“謝大王!”符雙大喜,立刻轉身奔向河邊。
他早已命人伐下數十根巨大的原木,用藤蔓和皮索捆扎成簡易的筏子。他手持一柄九尺長的環首大刀,站在最前端的原木上,八尺的身高,健碩如熊的身軀,無不彰顯著他對自己武力的極度自信。
“兒郎們,隨我殺過河去!”符雙一聲令下,千余名氐族勇士奮力劃動木槳,數十個巨大的木筏載著他們,如同離弦之箭,直直地沖向對岸。
五十丈……二十丈……十丈……八丈……
就在他們即將靠岸的剎那,對岸的蘆葦叢中,突然萬箭齊發!
漫天的箭雨,帶著死亡的呼嘯,撲向符雙和他的部下。
“哈哈哈!雕蟲小技!”符雙狂笑一聲,手中長刀舞動開來。只見刀光霍霍,密不透風,竟真的將大部分箭矢格擋開來,在他身前形成了一道旋轉的護盾。
一身緊身扎甲的彥真子,站在一處沙丘上,冷冷地看著這一幕。他嘴角噙著一絲嘲諷的笑意,對身邊的副將淡淡道:“全軍上馬,沿著制定好的路線撤離。至于這些送上門來的敵人就用陷阱招呼他們吧。”
彥真子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樹林之后。
張昭這個時候已經帶著人深入羌族的腹地和姚柯回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