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如刀,割裂著黃河北岸的天幕。冬日的寒氣尚未散盡,黃河水裹挾著冰碴奔涌而下,濁浪翻騰,仿佛一條被激怒的巨龍,在天地之間咆哮不息。五千只充好氣的羊皮筏子與數百具粗制木排,已如蟻群般整齊排列于西岸淺灘之上,鼓脹的羊皮在寒風中微微起伏,如同沉睡巨獸的胸膛。
三千名白馬氐族勇士赤膊立于河畔,古銅色的肌膚上覆著薄霜,肌肉虬結如鐵,每一道疤痕都是過往戰功的銘文。他們沉默如山,卻眼神灼灼,似有烈火在胸中燃燒。一千匹西涼戰馬在后方焦躁地刨著凍土,鼻息噴出白霧,蹄聲低沉如雷,仿佛隨時要踏碎這冰封的大地。
白馬氐王楊騰端坐于他的愛駒“雪里紅”之上——那是一匹通體雪白、四蹄踏火的神駿,鬃毛如霜,雙目如炬。他身披玄甲,外罩一襲虎紋戰袍,腰間佩刀未出鞘,卻已有殺氣彌漫。他環視眼前這群追隨自己征戰多年的部族精銳,心中既豪情萬丈,又隱隱不安。
“各位,”楊騰的聲音不高,卻如洪鐘震響,穿透風聲,“都是我白馬氐族的好男兒!”
他勒馬向前,雪里紅揚蹄嘶鳴,引得千人齊齊抬頭。
“對面,就是大河東岸——安定郡的地界!”他抬手指向對岸,那里霧氣繚繞,隱約可見幾處烽燧殘影。“過了這條河,便是你們肆意掠奪財富、擄獲美人的樂園!漢人軟弱,城池空虛,正是我白馬氐揚威立業之時!”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為大軍前進鋪平道路,是你們的責任!也是你們的榮耀!”
“吼——!”
千人齊聲怒吼,聲震河谷,驚起群鴉亂飛。那吼聲中夾雜著對財富的渴望、對復仇的執念,更有一種近乎宗教般的狂熱——他們相信,只要渡過此河,便能肆意掠奪,享受無邊的富貴!
人群中,一人率先沖出,赤膊如鐵塔,手提一口虎頭大刀,刀背刻有“破軍”二字,刃口泛著幽藍寒光。此人正是楊騰之子、白馬氐少主——楊駒。他年不過二十七,卻已身經百戰,胸前縱橫交錯十余道傷疤,皆在正面,無一在背——這是楊家男兒的家訓:死可,退不可;傷可前,不可后!
“隨我登岸!”楊駒一聲暴喝,如猛虎出柙,率先撲向最近的羊皮筏子。其余勇士緊隨其后,爭先恐后,木槳拍打水面,濺起千層雪浪。
東岸樹林之中隱蔽的高坡之上,張遼負手而立,目光如鷹隼般掃視河面。他身披玄色重鎧,肩甲雕龍,腰懸青釭劍,身后三千龍淵鐵騎肅然列陣,甲光映日,殺氣凝霜。另有兩千湟中義從伏于側翼林中,弓弦已繃,箭鏃寒光點點。
“張瓚!”張遼沉聲道。
“末將在!”一名虬髯大漢抱拳而出,甲胄染塵,眼神銳利如刀。
“你率五百人,埋伏于灘頭拒馬之后。待敵將登岸,給我狠狠打!務必使其首波攻勢潰不成軍!”
“遵命!”
“張范!”張遼又喚。
“末將在!”另一名年輕將領應聲而出,面容冷峻,手中長槍斜指地面。
“你為第二波,輪番阻擊,交替掩護。記住——以最小傷亡,造成最大殺傷!”
“明白!”
張遼目光轉向林中陰影:“北宮伯玉!韓約!”
兩道身影自林中走出。北宮伯玉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眼中兇光閃爍;韓約則身形瘦削,面帶陰鷙,手指不停捻動胡須,似在盤算什么。
“你二人率一千湟中義從,藏于蘆葦蕩后。敵若登岸,即以弓箭壓制其沖鋒勢頭。箭雨覆蓋,不留死角!”
“諾!”兩人齊聲應道,卻彼此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張遼瞇眼望向河面,心中暗忖:“此戰非為殲敵,乃為拖延。徐晃將軍筑城需要,我必須在此拖住白馬氐主力!”
此時,河心之上,千只羊皮筏子如黑云壓境,迅速逼近東岸。楊駒立于最前筏上,虎頭大刀橫握,目光如炬。然而就在距岸僅三丈時,前方水面驟然現出一排巨大尖銳的拒馬樁——皆由合抱粗的巨木削尖釘入河床,密如獠牙,將登陸點徹底封鎖。
“開辟突破口!”楊駒怒吼。
筏子撞上木樁,劇烈顛簸。他縱身一躍,竟如飛鳥般踏樁而上,虎頭大刀高舉,狠狠劈向一根巨木!
“咔——!”
火星四濺,木屑紛飛。那巨木足有一人腰粗,雖被砍出深痕,卻紋絲不動。
“上!砍斷它!”楊駒回頭咆哮。
數十名勇士紛紛攀上拒馬樁,揮刀劈砍,斧鑿齊下。然而木樁浸水堅硬如鐵,一時難斷。就在此時——
“弓箭——十連射!”張瓚一聲令下。
“嗖嗖嗖——!”
天空驟然一暗,萬箭如蝗,自灘頭高坡傾瀉而下!箭雨密集如暴雨,撕裂空氣,發出刺耳尖嘯。第一輪箭至,十余人慘叫墜河;第二輪,三十人倒地;第三輪……第十輪!
十輪齊射,如天罰降臨。河面浮尸累累,血染黃流。原本千人的先鋒隊,此刻僅余數十人仍在拒馬上掙扎撥打箭矢,渾身插滿羽箭,狀如刺猬。
楊駒怒目圓睜,虎吼一聲,竟頂著箭雨沖上河岸!他剛站穩腳跟,眼前寒光一閃——張瓚已如鬼魅般殺至,長槍如毒龍出洞,直刺其咽喉!
楊駒本能揮刀格擋,“鐺!”一聲巨響,火花迸射。虎頭大刀與長槍相撞,震得他虎口發麻。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
“咻——!”
一支特制鐵箭破空而來,快如閃電,無聲無息。
北宮伯玉站在蘆葦叢中,嘴角掛著獰笑,手中五百斤強弓緩緩放下。他身旁的韓約微微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那支鐵箭精準無比,穿透楊駒左胸,貫穿心臟,余勢未消,竟將其釘死在身后巨木之上!楊駒雙目圓睜,口中溢血,虎頭大刀“哐當”落地。他至死未倒,身軀仍挺立如松,仿佛一座悲壯的雕像。
“少主——!”
殘存的白馬氐勇士發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然而未等他們反應,龍淵鐵騎已如潮水般涌出,長矛刃口如雪,血霧彌漫。片刻之間,登岸者盡數被刺殺,尸橫遍野,血流入河,染紅半江。
西岸,楊騰目睹愛子被釘于木上,如遭雷擊。他渾身顫抖,雙目赤紅,淚水混著血絲滑落臉頰。
“吾兒……戰死了?!”他聲音嘶啞,幾近崩潰,“該死的漢狗!來人——全軍渡河!給我拿下對岸!牛羊千頭,美女十名,盡數賞賜!進攻——!!!”
號角嗚咽,戰鼓如雷。楊騰親擂戰鼓,聲震九霄。其孫楊千萬——年方二十,卻已力能扛鼎,手持一對八十斤重的牛頭镋,第一個跳上新筏,怒吼:“報仇!殺光漢狗!”
白馬氐全軍沸騰!四路大軍齊發:楊騰、騰子駒、白虎文、少主之子楊千萬,各領五千精銳,如四股黑色洪流,瘋狂撲向東岸!
東岸,張瓚與張范浴血奮戰。箭矢如雨,火把投擲,。湟中義從也是從側翼不斷放箭配合奔雷營,專射羊皮筏子。白馬氐雖勇,卻在河中無處閃避,傷亡慘重。然而他們如瘋似魔,前仆后繼,竟以尸體為橋,硬生生在拒馬樁間開辟出數條通道!
“他們瘋了!”張范抹去臉上血污,喘息道,“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張瓚咬牙:“撐住!將軍有令,再撐半個時辰!”
此時,北宮伯玉望著戰場,眼中貪婪閃爍。他低聲對韓約道:“你說……若我們此刻倒戈,助白馬氐擊潰龍淵軍,能否趁機割據一方,稱王稱霸?”
韓約冷冷瞥他一眼:“你若敢如此,不出三日,朝廷十萬大軍便會踏平你全族!”
“哼!如今羌、氐、胡聯軍十五萬,張昭不過六萬,勝敗已分,何苦為漢廷賣命?”
韓約一把抓住他手腕,力道極重:“蠢貨!平西將軍乃天子親授,代表的是大漢正統!若助叛軍,你我便是反賊,永世不得翻身!但若助張遼取勝……”他壓低聲音,“你或可受封‘羌王’,統領諸羌,名正言順!”
北宮伯玉一怔,眼中先是迷茫,繼而狂喜:“羌王?我……我能成羌王?”
“只要你今日表現忠勇,朝廷必不吝封賞。”韓約松開手,轉身喚來一名青年將領,“閻行!”
“岳父大人!”閻行抱拳,年方十九,面如冠玉,卻目光如電。他雙手各持一柄七十五斤銅錘,錘頭刻有“破陣”二字,此刻正緩緩轉動,發出沉悶嗡鳴。
“你盯緊張遼。若有危險,不惜一切代價救他!此人……對我們日后大有用處。”
“彥明明白。”閻行目光投向戰場中央那道玄甲身影,眼中既有敬意,亦有一絲不甘——上一次,他本欲挑戰張遼,卻被韓約強行制止。
“看來我們不能再抵擋白馬氐的攻擊了,畢竟人數相差巨大,傳令前方撤軍,等敵軍上岸立足未穩的時候,我們在突襲他們。”
張遼立于高坡,眉頭緊鎖。他深知,若繼續死守,己方傷亡將劇增,且無法持久。腦袋之中在盤算之后作出決定。
河邊一戰龍淵軍損失三百人,白馬氐損失三千五百多人,受傷的白馬氐族勇士高達千余人。張遼立于高坡,眉頭緊鎖。他深知,若繼續死守,己方傷亡將劇增,且無法持久。
夜幕降臨,寒星如釘。
西岸營寨中,楊騰親手為楊駒入殮。他褪去戰甲,換上素白長袍,顫抖著將兒子冰冷的尸體放入簡陋棺槨。楊駒胸前仍插著那支鐵箭,雙目未閉。
“駒兒……”楊騰撫其面頰,老淚縱橫,“為父定為你報仇……血洗安定,雞犬不留!”
營中哭聲一片,悲憤如潮。白馬氐全軍縞素,誓言明日決一死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