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人販子來扔食物,依舊是黑黢黢硬邦邦的糠面饅頭,等人走了以后,幾個小孩沒有一窩蜂沖上去搶,而是面面相覷了會兒,齊齊扭頭去看沈半月。
同樣是被拐來的孩子,沈半月能自己爬出去,還能從人販子那里偷到食物,這群小屁孩現在對她都很畏懼。
沈半月閉著眼睛半天沒動靜,小孩們這才小心翼翼拿了饅頭蹲到一旁。
他們沒敢再把食物搶光,地上還剩了三塊饅頭。
小笛子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狗狗祟祟挪過去,把三個糠面饅頭都撿了回來,跟之前吃剩的白面饅頭放在一起。
沈半月撩起眼皮瞥她一眼,彎了彎唇,又閉上了眼睛。
小家伙還知道未雨綢繆,有吃的都撿回來先囤著。
也不知道是發燒的原因,還是這具身體營養不良體質太差,沈半月總覺得有些困倦,心里估算著人販子送完饅頭后一時半會兒不會再出現,干脆又睡了一會兒。
再次醒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屋子里靜悄悄的,小笛子團在她身旁睡著了,手里還捏著一小塊糠面饅頭。
小家伙大概是餓了,沒問過她,不敢吃剩下的白面饅頭,就掰了糠面饅頭來吃,吃著吃著睡著了。
沈半月側耳聽了聽外頭的動靜。
之前出去時她觀察了,這院子建在山里,周圍林木高聳,沒有別的住戶,也正因此,一入夜人販子們愈發肆無忌憚,喝酒劃拳的聲音響得能傳出二里地去。
既然他們不怕聲音傳出去,同樣,她也就不用怕別的聲音傳出去。
獵殺時刻到。
沈半月駕輕就熟爬上氣窗,跨上窗沿時下意識回了下頭,視線掃過一眾歪七扭八的身影,對上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
林勉不知什么時候醒了,正翹頭定定看著她。
沈半月豎起食指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轉身悄無聲息跳下氣窗。
—
堂屋里人販子還在喝酒。
說起自己怎么開始干這一行的,眉毛很淡面相兇狠的光頭男人嗤笑了下,輕描淡寫講起自己將鄰居家小兒子二十塊錢賣掉的往事。
“那么點錢,三天就花沒了,嘖,后來才知道被中間人坑了。不過那鄰居為了感謝大家幫忙找人,煨了一大鍋毛芋,倒是挺好吃。”
他不但拐了人家的孩子賣掉,還吃了人家為了感謝左鄰右舍幫忙而煨的毛芋,甚至為此沾沾自喜。
光頭咧嘴嘿嘿一笑,又說:“這是我入行第一單,別看虧了,第二單我就跟那中間人賺回來了,還順手把他閨女也帶走了。”
敢坑他的錢,他就把對方閨女也給賣了。
光頭一臉得意地給自己倒了杯酒,一口悶了,嘖地發出一聲舒服的嘆息。
屋里其他兩人都笑了起來。
顴骨高聳的男人抹了下嘴邊的酒漬,轉了話題:“要說這一行我最服的還是田婆,扮什么像什么,穿件白大褂混進醫院,瞧著就是德高望重的老大夫,那些人自己就乖乖把孩子送她手上去了。”
他嘆了口氣:“可惜啊,這幾年她不出山了。”
“騙娃娃算什么本事,那些大姑娘小媳婦見了她都跟見了親娘似的才叫厲害。不像曹嬸就會三板斧,裝問路,給糖吃,偷孩子,特么帶回來的都是些小兔崽子。”
左臉上一條三寸長刀疤的男人呸地吐了口濃痰,“媽的,咱們都多久沒見過娘們兒了。”
光頭瞥他一眼,又是嘿嘿兩聲笑,笑容油膩猥瑣:“這回不有個九歲的女娃嗎,花了十塊錢呢,先養一陣子唄。”
刀疤顯然聽懂了他的意思,又啐了口痰:“媽的,要說沒人性,老子還真比不過你。”并沒有否定光頭的提議。
三人又天南地北地侃了會兒,高顴骨晃晃悠悠起身出去放水。他出去后不久屋里倆人聽見外頭“撲通”一聲,都以為是高顴骨喝多了站不穩摔的,不但沒出去看,還在那兒幸災樂禍笑了半天。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高顴骨一直也沒見回來,刀疤臉邊咕噥著“不會掉茅坑里了吧”邊起身出去了,然后也沒再回來。
光頭終于感覺不太對,他酒量不錯,再說那么多“貨”在手上呢,也不可能真灌得酩酊大醉。
他走到門口。
今晚有月亮,月光溫柔地灑在這個山間小院里,照得院子里的雜物影影綽綽。
一陣風刮過,樹木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倒顯得周圍更安靜了。
光頭莫名感覺后背爬上幾許寒意,朝茅坑的方向喊:“老胡,老查,你們特么人呢?!”
沒有人回應。
這明顯不對勁。
光頭其實很不想出去,但他也不可能一直在門口站著等天亮,于是從門邊抓起根棍子,咬牙出了房門。
走出去不遠,光頭忽然看見院門邊棗樹下有個矮矮瘦瘦的人影。
特么喝多了眼花吧,他心想著,搓了搓臉,定睛再看,女孩頭發跟狗啃似的亂糟糟的,臟兮兮的臉上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分明就是這批“貨”里年紀最大的那個。
深夜,慘淡月光,山間小院,突兀出現的女童。
這場景哪哪都透著詭異,別看這幾年到處都在破四舊,光頭第一時間想起的還是小時候祖母講的鬼故事,冤魂附身索命,惡鬼半夜掏心……
他虛張聲勢怒斥:“你怎么跑出來的,媽的,信不信老子揍死你!”
話音未落,小女孩突然一蹬腳,一個起跳沖到他面前,比山核桃大不了多少拳頭狠狠砸在他臉上。
嘭地,光頭腦袋猛地偏向一邊,來不及反應,第二拳接踵而至,又是嘭地一聲,五大三粗的男人跟個沙包似的,被揍趴在了地上。
—
幾分鐘后,三個人販子整整齊齊死狗一樣癱在堂屋地上,手腳都被麻繩捆住,嘴里也都被塞了不知哪兒找來的色澤可疑的破布頭。
沈半月大馬金刀坐在長條凳上,稚氣未脫的臉上是與年齡不符的冷漠譏誚:“不是要揍死我嗎,來揍啊!”
躺尸的三人:“……”
嗚嚕嗚嚕嗚嚕。
看他們的表情,應該罵得很臟,不過反正塞著破布聽不清,沈半月也就算了。她從光頭褲腰上扯下鑰匙,拎起煤油燈去了廚房。
鍋里是熟悉的五花肉燉粉條,讓人欣慰的是,加了不少水嫩的白菜。
末世八年吃了不知多少壓縮餅干和午餐肉罐頭的沈半月表示滿意。
她照例先喂飽自己,再把剩下的食物統統打包帶了回去。
這回她沒再爬窗,正大光明開門進屋。屋里的小屁孩都被嚇醒了,一個個驚惶地看著她,眼睛瞪得像銅鈴。
沈半月把兩個大搪瓷缸往地上一放,說了聲“吃吧”,接著將裝著兩個飯盒的網兜給了林勉,一轉身又出去了。
小孩們一開始沒敢動,看著林勉和小笛子打開飯盒吃得津津有味,才咽了咽口水,大著膽子挪過去,抓起筷子狼吞虎咽。
邊吃邊不時看向敞開的門口。
這些小孩被人販子打怕了,哪怕房門大開,他們也不敢跑出去,反倒是膽戰心驚的,生怕人販子出現,又揍他們一頓。
所幸直到他們把兩個搪瓷缸舔得溜光水滑,人販子也沒有出現,只有沈半月拿了藥和水回來給林勉。
男孩安靜看沈半月一眼,乖乖接過搪瓷杯把藥吃了。
小孩長得非常漂亮,眉目精致,氣質干凈,關鍵是安靜乖巧,跟其他幾個熊孩子完全不一樣。
沈半月見他吃完藥就又安安靜靜窩到了一邊,看樣子似乎比之前稍微好一點了,也就沒再管他,團著小笛子往墻角一靠就睡了過去。
沒有喪尸和變異植物的世界,空氣都是安寧祥和的,沈半月在這種氛圍里安安心心睡了個好覺,再次睜開眼時,自覺精神抖擻,一拳頭能撂倒八個喪尸。
她從人販子的屋里找出半包桃酥,跟小屁孩兒們分著吃了當早飯,然后回到堂屋,抽掉了光頭嘴里的破布。
任誰被這么捆著堵了嘴扔地上一夜,都得氣瘋,何況光頭明顯不是個好脾氣的,破布一抽他馬上破口大罵:“操**,快把老子放了,老子干**,***……媽的,只會偷襲的小兔崽子,有膽就給老子放了,老子揍死你丫的……”
沈半月從善如流,應了他夾雜在一堆屏蔽詞中的要求,伸手一抽,將捆著他的麻繩解了,不等他反應過來,一拳頭揍在他臉上。
唰,鼻血流了下來。
光頭氣得嗷嗷叫,爬起來撲向沈半月,沈半月原地起跳,一腳踹了過去,光頭就跟沙包似的飛了出去,隨著嘭的一聲巨響,重重落在地上。
“來呀,揍死我。”
女孩稚嫩的嗓音淡淡響起。
癱在地上的光頭:“……”
同樣癱在地上的刀疤和高顴骨:“……”
那你倒是給人揍你的機會啊!
沈半月看著光頭,一副“你怎么還不爬起來揍我”的疑惑表情。
光頭抹了把鼻子,瞪著血絲糊拉的手掌,再也繃不住,哇地一聲哭喊出來:“放你走,我放你走還不行嗎?”
沈半月嘲諷反問:“誰放誰?”
光頭嗝地噎住了,人家哪用得著他放人,獵人與獵物對調,明顯現在是對方放不放過他們的問題。
他不得不正視現實:“那、那你想怎么樣?”
“帶我去跟買家接頭。”沈半月揮舞著小拳頭,“別想耍花招,不然我揍死你!”
光頭:“???”
不是,你不跑,也不喊人抓我們,卻要去見買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