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買家接頭這種活兒,原本是高顴骨的。幾個人販子都長得不像好人,矮子里面拔高個,相比一臉兇相的光頭和刀疤,高顴骨還是要“慈眉善目”那么一點點的。
光頭理所當然以為這次也是高顴骨。正琢磨著等他們走了,他就想辦法帶著剩下的小崽子跑路,換個地方照樣吃香喝辣,哪想沈半月隨手一指,指定他去帶路接頭。
至于刀疤和高顴骨,沈半月又找了些麻繩,用捆喪尸練出來的手法,熟練地將他們又捆了一遍,確保他們絕無逃跑的可能。
光頭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搐,一時竟不知是帶路的自己比較慘,還是被捆成粽子的同伙比較慘。
人販子實在想不通,這小丫頭之前都畏畏縮縮、戰戰兢兢的,怎么突然性情大變,還力大無窮了呢?
還有,她小小年紀,怎么捆人的手法就這么熟練這么利索呢?
他甚至開始懷疑,他們是不是遇上了假裝賣孩子來騙錢的殺豬盤。
沈半月沒管臉色陣青陣白的光頭,她在小院里轉了一圈,隨后就去關小孩子的屋子帶小笛子出來。
其他孩子都眼巴巴看著她們,沈半月隨口叮囑了句“乖乖在屋里等著,會有人來救你們的”,說完也不管這些小屁孩是什么反應,將門又鎖了回去。
老式掛鎖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但這種鎖其實不難開,為著小屁孩們的安全著想,沈半月用拇指在鎖孔的地方抹了一下。
掛鎖底部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光,鎖孔內無人能看見的地方,金屬微微變形,鎖銷扭曲,鎖芯堵住,什么鑰匙都不可能打開這把鎖了。
小笛子一無所覺,看看鎖起的門,又看看沈半月,軟聲軟氣說:“哥哥乖乖噠,小笛子也乖乖噠。”
沈半月摸了下小團子亂蓬蓬的腦袋,一把拎起她單手抱住:“對,你乖乖的,姐姐帶你下山。”
原主長期營養不良,細胳膊細腿的,小笛子卻是這個年代少有身上有點肉的娃娃,沈半月這么一抱,頓時更顯得頭重腳輕。
但是她的腳步卻非常穩,仿佛手里抱著的,不是與她體重相差不大的娃娃,而是一團輕飄飄的棉花。
光頭雖然沒被捆成粽子,但也被沈半月順手捆在了柱子上,這時才又被解了綁。
院門外就是一條常年踩踏出的山間小路,它連接向數條岔路,有的去往山下,有的去往大山更深處的村落,還有的通往要命的陷阱。
光頭忽然又高興起來。
麻繩并沒那么好弄開,不然他們昨晚就弄開了,所以留在院子里并不一定能找到機會跑路。
相比死豬一樣被捆著,明顯出來帶路逃跑的機會更大。
于是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里,他三次將沈半月她們帶到隱蔽的獵戶陷阱附近,但是沈半月每次都能極其精準地,在距離陷阱兩步遠的地方停下,隨隨便便踢過去一塊石頭,就把陷阱的偽裝給踢穿了。
還有四次,光頭借著岔路地形和草木的遮掩,想要甩開沈半月,但是人小腿短還抱了個娃娃的沈半月,每次都能輕輕松松跑到他前面去,再回身一腳給他踹趴下。
屢戰屢敗后,光頭將沈半月帶到了第四個陷阱前。
“這么喜歡陷阱,要不我踢你下去?”
沈半月仰頭看向光頭,明明是仰視的角度,眼神卻像是俯視一只毫不起眼的蟲子,瘦瘦小小的一個小孩兒,竟有種巋然不動的氣勢。
要不是這幾年“破四舊”搞得轟轟烈烈,人販子差點都要懷疑自己是見鬼了。
怎么可能?
這已經是這片山上最大、最深也最隱蔽的陷阱了。前面三個陷阱,都是為了抓野味打打牙祭的,嚴格來說可能還有些破綻,但這個陷阱是他們用來“以防萬一”對付人用的,自然是極盡所能地偽裝了。
可是沒用,小丫頭還是一眼就看出來了。
光頭看向已經沒了遮掩的陷阱。
巨大的坑底倒插著密密麻麻的竹劍,每一根都被打磨得尖銳無比,別說人,就是皮糙肉厚的野豬掉進去,也得被扎成刺猬。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到腦門,光頭突然間清醒地意識到,他想弄死小丫頭幾乎不可能,但小丫頭想弄死他,其實很簡單。
別說小孩子不敢,人販子比誰都明白,敢不敢作惡跟年齡沒有絲毫關系。
小丫頭的眼神,明顯不是在開玩笑。
滿肚子壞水的人販子一下子癱軟在地,恐懼讓他渾身發抖,聲音也跟著發顫,涕淚交下,恨不能給沈半月磕上幾個:“不,不要,你不能這么做,沒有我,你走不出去的……不,我是說,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沈半月沉默地看著他,直到人販子開始賭咒發誓,再敢耍花招,他就腸穿肚爛,死了喂野狗,她才點點頭,放開捂著小笛子的眼睛,轉身走人。
這種自私且惡毒的人,應在自己身上的毒誓,才有幾分可信度。
當然,主要是沈半月也看出來了,他是真的嚇壞了,如他自己所說,應該不敢再耍什么花招了。
果然,后面一路光頭都極為老實,再不敢繞路,也不敢蛇形走位,沈半月問什么,他都一五一十老老實實回答,舉一反三,事無巨細,生怕惹了這位姑奶奶不高興。
“這片山林?這片山林是云嶺公社的,后面那一片是明星公社的,兩邊離村子都挺遠的,平時一般沒人往這邊走。山里原先藏過一小戳土匪,十幾年前就被剿了,老百姓還是怕,不敢往深了走。”
“院子?院子是一個老獵戶的,老婆孩子都被土匪殺了,他自己前幾年也死了。老胡,就顴骨很高的那個,是他堂侄兒,就把那地方占了。山里隱蔽,小孩兒哇哇哭也沒人知道,往東走一個多小時,就能到公社政府,那邊有條省道,能通到江城。”
……
深山冷岙,卻又離能通工業重鎮江城的省道不遠,對人販子們來說,確實是個進可攻退可守的絕佳據點。
而且,女人孩子的買主大多也在山里。
云嶺公社、明星公社,還有云嶺公社另一邊的歧山公社,那些連綿起伏的山林中,有許多窮得叮當響,卻愿意拿攢了一輩子的錢來換一個女人或者一個兒子的人家。
—
深山里不明顯,到了公社,灰突突的年代感簡直撲面而來。
馬路是鋪著石子的黃泥路,房子是低矮的青磚房,有些甚至是泥坯房,滿大街行走的人中,找不出一個衣著鮮亮的,基本逃不開黑灰青藍四種顏色。
不過,或許是還沒有經受過智能手機與厚黑成功學的荼毒,人們的眼神分外明亮,笑容也格外燦爛,精神狀態能甩活人微死的現代人、絕望茫然的末世人幾條街。
沈半月他們進了路邊的國營飯店。
今天正好是云嶺公社大集日,精打細算的江城人會成群結伴地下鄉趕集,從社員手里弄點不用票的山菌野貨、日用雜物。也因此,國營飯店里幾乎都是生面孔。
不管是與虎謀皮、難免憂心自身生命財產安全的買家,還是需要隱匿蹤跡、謹防被人抓住的人販子,都需要一個對自己有利的接頭地點,想必最后相互妥協,約定了這樣的時間地點。
沈半月他們坐了個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見一輛車身上刷著“為人民服務”字樣的老式公交車,搖搖晃晃靠到馬路邊,車門一開,吐出一堆遠超荷載量的乘客來。
這些乘客服裝色系與公社里的人差不多,但衣服上少有補丁,三五成群散開后,其中一部分人直接奔著國營飯店就進來了。
“這家國營飯店的肉包扎實,肉餡兒能有城里一倍多,我每回趕集都空著肚子來這兒吃早飯。”
果然是精打細算的江城人。
怪不得已經過了早飯的點,飯店里依然幾乎滿座。
光頭也去買了包子,盛在搪瓷盆里滿滿一盆,沈半月瞥見小笛子悄悄咽了好幾回口水。
小家伙倒是乖覺,不哭不鬧,只一徑用渴望的眼神盯著包子。
不過現在還不能吃,畢竟她們是被人販子拐賣的小可憐,心腸狠毒的人販子怎么可能會這么好心,給“貨物”吃肉包子?她們有吃有喝小日子美滋滋的,又怎么會引起好心人、她們未來養父母沈國強、林曉卉夫婦的同情和注意?
雖然不知道他們究竟是哪個,但沈半月知道,他們應該就在這些食客之中。
“這位置沒人吧?”一個吊梢眼、花白頭發的老太太一屁股坐到了沈半月她們對面,此地無銀地向四周張望了一圈后,壓著聲音問,“山下村老蔣的侄兒?”
光頭看一眼沈半月,點了點頭。
老太太沒注意光頭的眼神,盯著粉妝玉琢般的小笛子看了一會兒,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嘴上卻說:“丁點大的丫頭片子,貴了,再少二十?”
光頭滿臉無語,他是人販子,又不是白菜蘿卜販子,還帶講價的?
“你要不要,不要拉倒。”光頭眉頭緊鎖,甕聲甕氣回了句。
“哎,你這人怎么說話的,虧老蔣還說你為人和氣好說話……”老太太一扭頭,對上光頭兇相畢露的臉,后面的話再說不下去。老蔣個睜眼說瞎話的,這算和氣,那她就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了。
老太太眼珠子一轉,語氣一下緩和了:“大兄弟,我和老蔣幾十年的交情,咱們也算拐著彎的舊相識了,這樣,你把這丫頭一起搭給我吧,一個也是養,兩個也是帶,我發發善心,給她們都養了。”她下巴點點沈半月。
老太太心里算盤打得噼啪響。這么大的女娃,能洗衣做飯掙工分了,隨便給點吃的,養幾年就能換一筆彩禮錢。帶回去就說撿的,別人還得夸她心善。
既要占便宜,又想得名聲,這是什么好處都不想漏。
光頭都要被氣笑了,真當他好說話是吧?
他又看了沈半月一眼,突然起身,“啪”地抽了老太太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