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月悠悠醒轉,入目是破敗腐朽的橫梁、裸露排列的青灰瓦片。
她心底泛起幾許茫然,心說這種脆弱不堪一擊的屋子,都經不住喪尸隨便撞兩下,她是腦子進水了嗎,躲這種地方來?
念頭剛起,耳朵里突然響起一陣尖銳的嗡鳴,腦袋像是被鐵錘重重敲擊了一下,劇烈的疼痛一下子讓她悶哼出聲。
同時,無數信息被強行灌注進大腦。
就好像是空氣球里突然灌進了過量的水,沈半月差點懷疑,自己要因為無法負荷而直接爆炸。
“姐姐~”
小奶音響起,一團溫熱的軟乎突然撞進她的懷里。
沈半月幾乎咬碎后槽牙,才硬生生忍住條件反射,沒有一拳頭揮向這團小東西。
哪來的孩子?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馬上被山呼海嘯般的信息淹沒,一個名字突兀地從這片信息海洋中蹦了出來,沈半月喃喃:“小笛子,女主角?”
小團子臉上沾滿泥灰,小花貓似的,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軟乎乎的小手一下下拍在她臉上,嘴巴呼呼地吹著氣,聲音很輕:“姐姐,呼呼,不痛痛。”
奇跡般的,腦袋好像真的沒那么痛了。
沈半月閉了閉眼,快速理清了目前的狀況。
她穿越進了一本書里,此刻正依偎在她懷里的小團子,是這本書的女主沈笛。
小家伙有主角光環,在人販子與買家交易的過程中,被一對好心的夫婦識破救下,后面警察一直沒找到她的親生父母,那對好心的夫婦就收養了她。
和她一同被拐賣的孩子卻沒有那么幸運。警察找到之前,人販子的同伙就帶著他們轉移了,他們有的被賣入深山,有的被送進黑心工廠。
警方一直沒有放棄追查,許多年里,有的孩子被找到,有的孩子被證實死亡,直到數十年后,最后一名受害者獲救,案件才算完全偵破。
而原主陳月月,就是這個最后獲救的受害者。
妥妥的炮灰。
這其實不是沈半月第一次穿越了。
八年前她還是個在校大學生,探望孤兒院長輩的途中莫名奇妙穿越進末世,在末世掙扎求生的過程中,她覺醒了兩個異能,之后她加入了異能者組織,擁有了一些能交付后背的朋友。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異能者的隊伍在擴大,研究所針對異能者和普通人的疫苗研究也有了突破性的進展,再過不久,和平安寧的世界秩序就將恢復。
結果她在尋找潔凈水源這種低級任務時再度穿越了。
上一秒還在毆打喪尸,下一秒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再次醒來,世界又不是原來的世界了。
是的,又。
沈半月一顆心哇涼哇涼的。
這和游戲快要打通關的時候賬號卻被盜了有什么區別?
而且,分配給她的“新號”,還是個父母過世、被親叔叔賣給人販子的九歲小女孩——
不但要練新號,還要從九歲開始練起,不但要從九歲開始練起,活了三個世界,她依然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大寫的一個慘。
—
一陣腳步聲漸漸靠近,屋門突然被打開,身材魁梧的男人逆光站在門口,咒罵了聲“這些小兔崽子”,往陰暗逼仄的室內扔下幾塊東西,隨后嘭地一聲又將門關上了。
門一關,縮在墻角的幾個矮小身影就飛快地沖了過去,一下子將地上那幾塊黢黑發硬的糠面饅頭分搶光,各自快速找了個角落蹲著狼吞虎咽。
沈半月感覺到懷里的小團子扭了扭屁股,大概是想去搶吃的,可惜沒等她爬起來,吃的就已經被搶光了,她于是又窩回沈半月的懷里,嗚嗚地開始小聲啜泣。
屋里一共關著七個孩子,女孩子就只有陳月月和小笛子,從年齡來說,她倆正好占了個頭和尾,最大和最小,一個九歲,一個三歲。其他五個男孩子都是五六歲的樣子。
他們已經被關在這里四天了,陳月月畢竟是個大孩子,會悄悄注意屋子外面人販子們的對話,但她聽不懂人販子們的黑話,偷聽到了也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
沈半月回憶這些對話,再結合原書里一鱗半爪的信息,推測就這一兩天,人販子聯系好買家,要開始“銷贓”了。
穿成個九歲的炮灰,沈半月內心非常絕望,但想到炮灰被賣后的經歷:先起早摸黑做牛馬,再給傻子丈夫生孩子……她自然不會坐以待斃。
不過在此之前,沈半月決定先弄點吃的。
穿越過來前她在出任務,只在早晨草草墊過幾口壓縮餅干。穿越過來后更慘,陳月月昨天開始發燒,統共就搶到一塊糠面饅頭,還大半都分給了小笛子,后面昏昏沉沉的,再沒搶到東西。
此刻沈半月接收了這具身體,只覺得饑腸轆轆,還渾身都是高燒過后的虛弱和黏膩。
她拍拍懷里的小團子:“別哭了,姐姐給你弄吃的去。”
嗚嗚的啜泣聲戛然而止,小團子一骨碌坐起來,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愣愣看著沈半月,掛著兩行淚,皺著細細的眉毛,帶著點委屈,但又堅定地搖頭:“小笛子不餓,小笛子不哭。”
小家伙知道不可能再有食物,居然反過來安慰她。
沈半月失笑,拍拍她毛茸茸的小腦袋:“乖乖等著。”
幾個小男孩在沈半月站起來時就警惕地看了過來,沈半月沒有理睬他們,抬頭看向位于墻壁上方的氣窗。
這個屋子仿佛建來就為了關人,屋頂的橫梁都快朽爛了,屋門卻很結實,墻壁也很牢固,四面無窗,只有靠近屋頂的位置有一扇小小的氣窗。
沈半月修正了之前的想法,這屋子破歸破,喪尸想要撞塌它,挺有難度的。
當然,對擁有力量加強異能的她來說,還是不堪一擊的。
沈半月捏了捏拳頭,感覺到四肢百骸中一瞬間迸發而出熟悉的力量感,緩緩吐出一口氣。
挺好,異能還在。
她自然不可能當著一群小鬼的面,直接一拳擊穿墻壁,那也太驚世駭俗了,所以她選擇了自以為更低調、更符合常理的方式——
助跑,起跳,扒住墻壁上微微凹陷的磚塊裂縫,快速攀爬到氣窗的位置,輕松推開銹跡斑斑的窗戶,鉆了出去。
跨坐在窗沿上時,沈半月回頭看了眼昏暗的室內,看到幾個小男孩震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凸出來,小笛子則是兩只小手緊緊捂住嘴巴,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她。
后知后覺反應過來,這個方案好像也并沒有多低調多符合常理。
算了,就這樣吧。
沈半月破罐破摔想。
—
“沒想到最先出手的是那小女娃,三歲的奶娃娃,不會洗衣不會做飯,就算是當童養媳,也沒有從這么小開始養起的,這家人買這奶娃娃去干嘛?”
“我不說你肯定猜不著。這家小兒子在部隊,婆娘前兩年難產死了,留下個閨女他爹媽帶著。奶娃娃不好帶,他爹媽也不上心,七八個月大的時候生病發燒沒了。這爹媽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直瞞著。最近他家那小兒子要回來探親,他爹媽就準備買個娃娃繼續糊弄他。”
“嘿,他們這是圖什么?”
“圖那當兵的兒子每年寄回來的錢票啊圖什么,要不是閨女養在家里,他能往家寄那么多錢票嗎,上頭還好幾個兄弟呢,養老哪有幾個錢?那一家子靠著這些錢,過得可滋潤了。”
“都說咱們傷天害理,瞧瞧,這天底下傷天害理的事情多了,咱們倒騰幾個小孩算什么?呸,真是烏鴉笑豬黑,王八笑鱉爬……”
“不是,你喝幾口馬尿就說胡話了是吧,特么罵誰是豬呢!”
……
堂屋里幾個人販子說著說著就吵了起來,桌子拍得邦邦響,屋外幾步之遙,瘦骨嶙峋的女孩插兜靠在墻上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這有什么好吵的。
諸位都是豬。
她轉身悄無聲息進了廚房。
這些人販子倒是一點不虧待自己,鍋里蒸著一摞白饅頭,蒸屜下頭還有小半鍋的五花肉燉粉條。
那邊喝酒吵架一時半會兒不會結束,沈半月拿熱水燙了碗筷,先給自己喂飽了。
末世養成的習慣,哪怕不著急,她也很快吃好了。吃完后找了個飯盒,照樣拿熱水燙了,盛了滿滿一飯盒五花肉粉條,又拿網兜兜了幾個饅頭,這才大包小卷地離開了廚房。
堂屋里矛盾升級,兩個人販子打起來了,另外一個在勸架。
沈半月對菜雞互啄不感興趣,原路返回,單手輕松上墻。
再次跨坐在窗沿上時,她想起低調符合常理的六字方針,收回想要直接往下跳的腳,用腳尖“小心翼翼”在墻上探了半天,“萬分艱難”找到落腳點,下了兩步后,“一腳踩空”搖晃了兩下,“好不容易”再次踩實,繼續“戰戰兢兢”往下爬,終于落地,“后怕”地長長出了一口氣。
堪比影后級的表演,收獲若干驚呼,一枚哭哭小笛子。
“姐姐~”
小團子掛著面條淚撲進她懷里,沈半月實在沒什么哄小孩的經驗,干脆把裝了白饅頭的網兜遞到她眼前。
小家伙嗚嗚的哭聲“嗝”地卡在喉嚨里,水汪汪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大大的,還抿了抿小嘴,咽了口口水。
沈半月被她饞嘴的樣子逗笑了,拉著她坐到墻邊,給了她一個饅頭一個湯匙,再把飯盒打開放到她面前。
吸溜。
小團子極其響亮地吸了下口水,沖沈半月露出個討好的笑容:“姐姐,吃。”
沈半月:“姐姐吃過了,你自己吃。”
小團子于是就自己動手一口饅頭一口肉地吃了起來。她使湯匙不是很熟練,當然,也可能是饞肉,湯匙根本不往粉條或白菜上兜,五花肉吃得小嘴油汪汪的。
沈半月沒管她,靠在墻上閉目養神,估算著她差不多吃飽了,拍拍她毛茸茸的腦袋:“剩下的給哥哥。”
小團子摸摸微微凸起的小肚子,聽話地抱著飯盒挪到墻角。
一個六七歲的男孩闔眼躺在那里。
小男孩叫林勉,這幾天除了原主,只有他搶到食物會分給小笛子。不過他從昨晚開始就一直躺那兒沒起來過。
沈半月懷疑他是被原主傳染了。
要真是被原主傳染的,原主發燒直接燒沒了,這小孩怕是也有點危險。
小團子啪啪啪往男孩臉上拍了幾個巴掌,硬生生把人拍醒了。男孩整個人懨懨的,說了聲謝謝,爬起來慢吞吞吃完了一個饅頭和剩下的粉條湯,又躺了回去。
從沈半月拎著東西回來,其余幾個小男孩就一直在偷偷看他們,有一個咽口水的聲音比小團子還響,只是都沒敢吭聲。
沈半月把剩下的饅頭往空了的飯盒里一扔,靠回墻上閉上眼睛,心說小懲大誡,先饞著吧,晚上有你們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