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貝拉畢竟是個遨游在大西洋多年的海盜頭子,這番話無疑是一份投降的宣言,也是一份效忠的誓言。
然而,李維卻輕輕搖了搖頭。
“不,船長小姐,你搞錯了。”
他從伊莎貝拉手中抽回了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頁,指著簽名處。
“航線,是你的。船,也是你的?!?/p>
“我只是你最大的客戶,以及你最可靠的保險公司?!?/p>
他將兩人的關系,重新定義在了純粹的商業合作上。
這種刻意的疏離,這種對她個人所有權的絕對尊重,反而像一根無形的繩索,將自己牢牢地綁在了他的戰車上。
因為伊莎貝拉明白,客戶可以更換,但能在內部叛亂的情況下為自己提供這份特殊“保險”,理賠一整艘戰艦的“保險公司”,全世界只有這一家。
當晚,橡樹灣莊園。
豐盛的晚餐擺在長桌上,壁爐里的火焰燒得正旺。
伊莎貝拉換上了一身干凈的裙裝,坐在李維的對面,露出了一種與船長截然不同的姿態。
富有野性且充滿生機。
晚餐上,雙方沒有再談論任何關于海上的事情,反倒聊起了加勒比海一帶的各種民俗和神話。
聊著聊著,伊莎貝拉越發驚奇于李維對海上神話的了解。
尤其是其中有個關于百慕大三角的故事,讓她這個聽慣了老水手們鬼扯的人都覺得甚是新鮮。
晚餐后,李維并沒有帶她去書房,而是將她引到了墻邊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圖前。
菲奧娜走了過來,將一卷新的地圖,覆蓋在了加勒比海的區域。
那是一張由“龍睛”小組繪制的地下勢力圖。
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墨水,詳細標注了加勒比海各個島嶼上盤踞的海盜、走私販和地方武裝的名稱、頭目、船只數量和主要業務范圍。
“‘斷骨’巴洛在這次事件中,損失了一條快船和三十多個精銳手下,現在是他們最虛弱的時候?!崩罹S的手指,點在了托爾圖加島的位置。
“他的兩個副手,對他臨陣脫逃的行為非常不滿,已經可以被收買。”
他又指向另一處。
“古巴的圣地亞哥港,這里的西班牙守軍,軍餉已經拖欠了三個月。他們的指揮官,是個貪婪的賭徒,五十個金幣就能讓他對一艘‘商船’的進出視而不見?!?/p>
李維的手指,又點在了幾個綠色標注的區域上。
“‘金鉤’菲利普,手下只有一條船,五十幾個人,主要在牙買加附近活動,但他的船上有一個全加勒比最好的炮手。”
李維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一個個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從他口中說出,伴隨著他們不為人知的弱點和可以被利用的**。
“你的‘黑珍珠號’需要水手,需要忠誠的戰士。這些人,還有這些港口,就是你的第一批‘原始股’。”李維看著伊莎貝拉,遞給了她一份菲奧娜剛剛草擬好的文件。
“這是一份商業計劃書。目標是在一年內,整合加勒比海百分之七十的走私渠道,成為那里唯一的規則制定者?!?/p>
李維的計劃,如同一幅宏偉的畫卷,在伊莎貝拉面前徐徐展開。
伊莎貝拉可算明白了,李維要做的,不僅僅是控制一條走私航線。
他要幫助自己,吞并、整合那些零散的勢力,將自己從一個獨行的走私女王,推上整個加勒比海地下世界的王座。
這個東方人需要的,不是一個聽話的船長。他需要的,是一個能替他掌控整個南方航道的強大盟友。
伊莎貝拉看著地圖,忽然端起面前的朗姆酒,一飲而盡。
烈酒灼燒著她的喉嚨,也點燃了她心中的野心。
她忽然覺得,自己過去那些打家劫舍、販賣私貨的行為,跟小孩子過家家一樣可笑。
她離開橡樹灣莊園時,已經是深夜。
李維親自將她送到門口,遞給她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
“這是預付的,第一筆業務拓展經費?!?/p>
伊莎貝拉沒有打開看,她知道里面是什么。她只是點了點頭,翻身上馬,朝著羅德島的方向疾馳而去。
她不再是一個為下一單生意發愁的投機者。
她的身上,帶著一份詳盡的“擴張攻略”和一筆啟動資金,去打下一片真正屬于自己的王國。
而這個王國背后,站著那個來自東方的“投資人”。
當伊莎貝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菲奧娜走到李維身邊。
“先生,‘海妖’項目已經啟動。但是,我們投入的成本,已經遠遠超出了初期的預算?!?/p>
“這艘黑珍珠號用掉了你私人賬戶的全部資金,以及黑龍商會半月的凈利潤?!?/p>
李維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遠方的黑暗。
“菲奧娜,把眼光放遠一點。我們失去的,是一艘隨時會沉的舢板。而我們即將得到的……”
他轉過身,理了理菲奧娜因為忙碌而有少許凌亂的發梢,這才繼續說下去,“是一整支能在大西洋上自由航行的艦隊?!?/p>
第二天,一份由總督托馬斯·哈欽森奇親自簽發的嘉獎令,送到了“警惕號”艦長威廉·戴維斯的手中,表彰他“英勇挫敗海盜陰謀,捍衛帝國航路安全”的功績。
戴維斯艦長拿著那份嘉獎令,志得意滿。
他唯一感到困惑的是,那位提供了關鍵情報的“熱心商人”,在報告里被總督府用“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波士頓先生”一筆帶過。
盡管如此,“警惕號”在駛離波士頓港后陷入了狂歡,喝不完的朗姆酒被一桶桶搬到臨時賭場上,而戴維斯艦長則沉浸在眾人的一聲聲恭維中不能自拔。
等到戴維斯艦長走到船長室時,這才喃喃自語道,“是那些逃掉的雜碎在罵我?怎么鼻子那么癢?”
與此同時,波士頓郊外,一座被遺棄的農場。
空氣里飄著一股腐爛干草和陳年牲口糞便混合的酸味。
芬恩用他那只完好的右眼,煩躁地瞪著谷倉里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木箱。
這些箱子從新罕布什爾的河口,分了十幾輛馬車,走了三天不同的小路才匯集到此地。
他用粗大的手指摸了摸左眼的皮質眼罩,這個動作讓他稍微平靜了一些。
“他娘的,現在怎么運進城里去?城門口那些穿著紅衣服的雜種,最近查得比牧師去妓院還勤?!?/p>
“都怪那群沒用的海盜,讓海軍立功了,這下搞得陸軍臉上無光,巴不得抓幾個人當自由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