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的計劃很簡單,要求伊莎貝拉將那批真正重要的軍火,秘密轉移到一艘偽裝成漁船的小型補給船上,那艘船會一直遠遠地跟隨著“毒蛇號”。
而她本人,則始終在毒蛇號上保持秘而不宣,在叛亂發生后,主動向英**艦開火,將“警惕號”的怒火徹底引向胡安和那些叛徒。
至于真正忠于自己的船員?
壓根不需要伊莎貝拉篩選,叛亂會幫她選出來。
計劃的最后一步,則是等待謝默斯駕駛的“海龍號”出現,接應她脫離戰場。
經此一役,伊莎貝拉失去了“毒蛇號”和二十多個叛徒,但她也甩掉了一個隨時可能在背后捅刀子的心腹,以及船隊里所有心懷鬼胎的雜音。
用李維在信中的話,這是一筆止損交易,一次成本高昂但回報也同樣巨大的資產重組。
她轉過頭,看著那個山一樣沉默的男人。
謝默斯正靠在桅桿邊,用一塊油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支步槍的槍管。他的動作一絲不茍,仿佛周圍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你不好奇嗎?”伊莎貝拉走了過去。
謝默斯抬起頭,那張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好奇什么?”
“不好奇我為什么會突然向英國佬開炮?不好奇你們老板怎么就算到了一切?”
“先生的命令,我只負責執行。”
“至于您,您是先生的客人,也是合作伙伴。您的決定,自有您的道理。”
這種滴水不漏的回答讓伊莎貝拉有些無趣。她換了個話題,指了指謝默斯手里的步槍。
“你很喜歡這東西?”
“它能保護我的家人。”謝默斯的回答依舊簡短。
“你的家人……在波士頓?”
“是。”謝默斯的手停頓了一下,從懷里掏出那個被摩挲得光滑的木質小陀螺,看了一眼,又迅速收了回去。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讓伊莎貝拉的心里某處被觸動了。
“李先生,他總是這樣嗎?”伊莎貝拉這一次極其認真地看著謝默斯。
“怎樣?”
“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得清清楚楚。像……上帝一樣。”
“先生只做生意。”他想了半天,才憋出這么一句話。“先生說,凡事都有價碼。背叛的價碼,就是死亡。忠誠的價碼,就是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
“你為什么替他賣命?像你這樣的人,在哪里都能當一個頭領。”
“我女兒,今年五歲。在跟著先生之前,她冬天只能吃發霉的黑面包。現在,她每天都能喝到牛奶。”
她忽然明白了。
李維給這些人的,不是金錢,也不是權力,而是一種因人而異。
他給芬恩那個獨眼龍一個有秩序的碼頭,來安放他的暴躁和權力**。
他給眼前這個壯漢一份能養家糊口的工作,來安放他的守護和不知變通。
這些人追隨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為他們提供了比黃金更珍貴的東西,或許可稱之為信任。
而自己呢?自己有什么?
一條隨時可能背叛的船,一群隨時可能散伙的亡命徒。
伊莎貝拉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第一次對自己賴以為生的“規矩”,產生了懷疑。
……
兩天后,“海龍號”和那艘裝著軍火的補給船,沒有返回波士頓,而是在黎明前的薄霧中,悄悄駛入了新罕布什爾州一處偏僻的河口。
河口的簡易碼頭上,芬恩正焦躁地來回踱步。
他身后,站著上百個穿著黑色短衫的碼頭工人,鴉雀無聲。
當伊莎貝拉看到芬恩時,那個獨眼龍只是從鼻子里哼了一聲,連個招呼都沒打,便直接揮手下令。
“干活!”
上百名工人立刻行動起來。他們像是演練了無數遍一樣,分成數組。
一組人負責搭設跳板,一組人沖上補給船,將一個個沉重的木箱扛在肩上,另一組人則在岸上用滑輪和繩索,將木箱迅速吊上早已等候在此的馬車。
馬車上鋪滿了干草和木材,那些印著法文的軍火箱,被巧妙地隱藏在最底下。整個過程,除了腳步聲和繩索的摩擦聲,幾乎聽不到任何多余的交談。
高效,精準,隱秘。
不到一個小時,四百支步槍和配套的彈藥,就全部裝車完畢。十幾輛馬車在車夫的吆喝下,分頭駛向了通往波士頓的不同小路。
芬恩走到伊莎貝拉面前,從懷里掏出一個臟兮兮的酒壺,灌了一大口。
“李先生在碼頭等你。”他悶聲說道,算是打了招呼。
當伊莎貝拉乘坐的馬車回到波士頓北區碼頭時,已經是下午。
李維就站在七號碼頭倉庫的門口。他依舊穿著那身深色的絲綢長衫,仿佛永遠不會被此地的魚腥味和汗臭味所沾染。
伊莎貝拉從馬車上跳下來,她那十個死里逃生的手下跟在后面。他們看著眼前這個文弱的東方人,神情復雜。
“歡迎回來,船長小姐。”李維的語調平緩,聽不出喜怒。“旅途還算順利?”
伊莎貝拉扯了扯嘴角,這趟旅程,除了“順利”,她找不到任何別的詞來形容。
一切都在對方的劇本里。
“托你的福,清理了一些不必要的貨物。”
李維沒有接這個話茬,也沒有提那艘沉沒的“毒蛇號”。他只是遞過來一份文件,上面還帶著墨水的清香。
“這是送你的新禮物。‘黑珍珠號’,三桅快速帆船,排水量比‘毒蛇號’大三成,側舷十二門炮,船體包銅。它停在羅德島的船塢里,文件已經辦妥,隨時可以接收。”
伊莎貝拉接過那份購買合同,手指微微顫抖。
她預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面。她以為李維會借機敲打她,或者提出更苛刻的條件,讓她為損失的軍火訂單做出補償。
可對方什么都沒說,直接給了她一艘更好更快的船。
他似乎根本不在乎那批軍火的損失,也不在乎她是否能完成任務。
這個東方人似乎只是在告訴自己:
你的損失,我來彌補;你的背叛者,我幫你清除;你的船沒了,我給你一艘更好的。你只需要繼續做我的合作伙伴。
這一刻,伊莎貝拉心中所有殘存的驕傲、算計和試探,都被這份輕飄飄的合同徹底擊碎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平靜的東方男人,第一次發自內心地向一個人低下了頭。
這不是海盜對強者的畏懼,而是商人對資本的折服。
“李先生。”她深吸了一口氣,用從未有過的鄭重語氣開口,“從今天起,加勒比海所有的航線,都為您敞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