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的話，讓倉庫里頓時一片安靜。

只有鯨油燈的火苗在輕輕跳動，墻壁的木板在海風中發出吱呀聲。

“他娘的……”芬恩許久才說出這三個字，看向李維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不解和抵觸，變成了徹徹底底的敬畏。

他原以為李維是頭猛虎，現在才發覺，這是一頭藏在虎皮下的狐貍，狡猾得讓人脊背發涼。

眼前的李先生要用總督府的力量，兵不血刃地摧毀最頑固的敵人，削弱搖擺不定的墻頭草，再把最識時務的聰明人，變成自己的附庸。

這比在“絞索巷”用盾牌和弓箭取得的勝利，更讓人心生寒意。

芬恩覺得自己以前靠拳頭解決問題的方式，在這個東方人面前，幼稚得像小孩子過家家。

“我明白了，先生。”

芬恩的聲音有些沙啞，松開了緊握的拳頭，對李維深深地低下頭，動作比在教堂里還要虔誠。

“芬恩，這件事交給你。”李維將炭筆放下。

“你去接觸這三家的頭目，把我的‘善意’帶給他們。記住，對不同的人，說不同的話，拿出不同的態度。對老邁克要像個送福音的牧師，對‘鐵鉤幫’要像個收稅的，對‘石拳’……就當是去通知他領絞索吧。”

“是，先生。我這就去跟他們好好‘聊聊’。”

李維又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謝默斯。

“謝默斯，清查當晚，你帶上所有衛隊的人，守住碼頭的幾個關鍵路口。你們的任務不是戰斗，是‘維持秩序’。”

“把巷子給我堵得像瓶口的軟木塞。那些從‘鐵鉤幫’和‘石拳’地盤上逃出來的耗子，連人帶貨都給我攔下。”

“告訴他們，李先生愿意給他們一口熱湯喝，但要守我的規矩。愿意留下的，帶回倉庫。不愿意的，就讓他們光著屁股滾出波士頓。”

謝默斯沒有絲毫猶豫，右手握拳，在胸甲上捶了一下。

“明白。”

最后，李維看向了菲奧娜。

從始至終，她都安靜地站在一旁，手里拿著那本羊皮賬本，認真地聽著。

“菲奧娜，前兩家倒下后，他們的鋪子、倉庫、門路，都會變成我們的。我需要你帶幾個婦人，準備好清點和接收。從現在開始，你要建立一套統一的賬目，把北區、南區，還有這些即將到手的‘新資產’，全都整合起來。”

李維走到她面前，用手指點了點她手里的賬本。

“錢，放在錢袋里只是叮當作響的累贅。只有把它變成賬本上用墨水寫的數字，變成可以調動的資源，它才能成為力量。”

菲奧娜沒有說話，只是將那本賬本抱得更緊了一些。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和消化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去吧，芬恩。”李維下達了最后的指令，“從‘咸魚幫’開始。記住，你的語氣要友好，我們是去交朋友的。”

芬恩重重地嗯了一聲，將杯中已經涼透的茶水一飲而盡，回頭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地圖，轉身大步走進了碼頭深夜的濃霧里。

倉庫里重新安靜下來。

謝默斯在檢查他的長矛，菲奧娜在賬本的第一頁上，用娟秀的字體寫下了“資產”這個詞。

深夜，芬恩獨自一人離開了倉庫。

他沒有帶任何手下，只在腰間別了一把短棍，就那么大搖大擺地走向了魚市場的方向，那里是“咸魚幫”的老巢。

他嘴里哼著一支古老的愛爾蘭小調，身影消失在碼頭被海霧籠罩的、布滿牡蠣殼和垃圾的濕滑小巷里。

倉庫里，謝默斯開始挑選人手，檢查那些從“血手幫”繳獲的、保養得并不好的短棍和砍刀，為那晚的“維持秩序”做準備。

菲奧娜則找來幾個識字的愛爾蘭婦人，她們的手指因為常年縫補漁網和操持家務而顯得粗糙，此刻卻在菲奧娜的指導下，笨拙地學習辨認賬目上的條目。

李維獨自一人留在黑板前。

他伸出手，用掌心，輕輕擦掉了地圖上那個屬于“石拳”的、畫著叉的圓圈。

擦得很慢，很用力，直到地圖上那一塊只剩下模糊的炭灰色印記。

蓋奇和總督要的，從來不是一個更兇殘的“屠夫”。

他們需要一個能帶來穩定稅收的合作伙伴。

一個能用更體面的方式，維持地下秩序的代理人。

而自己即將送上的這份“投名狀”，無疑是完美的。

他知道，當紅蝦兵的滑膛槍聲在碼頭響起時，一個新的時代就將不可逆轉地到來。

他轉過身，走向自己的小隔間，準備休息。

路過菲奧娜身邊時，他停下腳步，看著女孩在燭光下專注而略顯笨拙地撥弄著一個他教她做的簡易算盤。

“李先生。”菲奧娜察覺到他的停留，抬起頭，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很亮。

“做得很好。”

李維沒有多說，只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然后走進了黑暗里。

菲奧娜停下了手里的動作，愣了片刻。

隨后，她重新低下頭，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變得比之前更加清脆。

……

魚市場。

芬恩嘴里叼著一根牙簽，雙手插在口袋里，走進了這片永遠彌漫著咸腥與腐爛氣味的區域。

這里的地面黏糊糊的，踩上去會發出吧唧的聲響。

芬恩的獨眼在魚市場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有神。

他面前的“咸魚幫”頭目老邁克，是個頭發稀疏、背部佝僂的老家伙，一雙手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指甲縫里塞滿了黑色的污垢。

老邁克搓著手，臉上擠出市儈的笑容，眼珠子卻在不停地轉動，評估著這位新晉的碼頭大人物。

“芬恩先生，您大駕光臨，是想嘗嘗我這批新到的腌鱈魚嗎？”

芬恩沒有坐下，只是用腳尖踢了踢地上一只漏水的木桶。

“邁克，李先生派我來，不是為了買你的臭魚干。”

芬恩的語調很平緩，甚至帶著幾分友善。

“他欣賞你，說你是個懂規矩的生意人，不像有些蠢貨，只知道用拳頭說話。”

老邁克的臉上露出一絲受寵若驚的表情，但身體卻繃得更緊了。

“李先生……他真是太抬舉我這個老頭子了。”

“所以，李先生愿意送你一份禮物。”芬恩湊近了一些，壓低了嗓門，聲音剛好能讓老邁克聽清。

“下周三深夜，也就是午夜鐘聲敲響的時候。別讓你的船，你的貨，你的人，出現在魚市場。一根魚刺都不要留下。龍蝦兵的巡邏隊會從碼頭大街一路清過來，他們的刺刀上可不長眼睛。”

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個巡邏的路線。

“躲到黑島灣去，那里風平浪靜。”

老邁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這個情報太具體了，具體到讓他無法懷疑其真實性。

“我……我明白了。”老邁克連連點頭，“請代我……代我感謝李先生的慷慨。”

“記住，李先生喜歡和聰明人做朋友。”芬恩直起身子，不再多看老邁克一眼，轉身走出了那間充滿腥臭的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