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因為蓋奇的兩句話，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凝重。

李維端著酒杯，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

他當然明白，清查碼頭是真，但目標未必是那些小魚小蝦。

李維輕輕搖晃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緩緩開口。

“多謝您的提醒，蓋奇先生。看來，是時候讓一些不守規矩的老鼠，從我的碼頭上消失了。”

從蓋奇副官官邸那充滿昂貴白蘭地氣味的客廳里出來，李維與菲奧娜兩人漫步在河邊小道，平復著心中的情緒。

半個小時后，李維回到碼頭倉庫，一股混雜著魚腥、濕木頭、劣質朗姆酒的熟悉氣味撲面而來，反而讓頭腦更加清醒。

他脫下那件在沙龍里為他贏得一片贊嘆的暗紫色長衫，換回了便于行動的粗布短打。

猩紅色制服，锃亮的馬靴，以及蓋奇那句意有所指的“清夢”，在他腦中反復盤旋。

那既是朋友間的善意忠告，更是來自總督府的最后通牒。

總督府這條巨鱷，終于在默許他吞掉杰克這條小魚后，露出了獠牙。

要看看他這條過江龍，是會繼續攪動渾水，還是愿意被馴化成池塘里負責清理雜魚的鱤魚。

李維知道，自己需要給總督府遞上一份投名狀。

他讓菲奧娜點燃了倉庫里所有的鯨油燈，昏黃的光線驅散了角落的黑暗，也讓空氣中廉價油脂燃燒的味道更加濃烈。

芬恩和謝默斯被李維的信使從睡夢中叫來，帶著一身寒氣和不解，聚集在那面掛著波士頓地圖的黑板前。

菲奧娜早已等在一旁，為兩人遞上熱茶。

“先生，這么晚了，出了什么事？”芬恩嗓門壓得很低，但依舊難掩那股子焦躁。

李維停下腳步，轉身面對自己的兩員大將。

“總督府要清查碼頭了，就在下周。”

“所以，我們要趕在他們動手之前，自己先把碼頭‘清理’一遍。”

“什么？”芬恩的嗓門一下子沒控制住，手里的茶杯都晃了一下。

“清理？要我們給那些紅蝦兵當走狗？李先生，我們才剛把南區那幫兄弟收攏過來，他們跟著我們，是覺得我們有骨氣，不是為了給英國佬彎腰的！這要是傳出去，人心就散了！”

芬恩的反應在李維的預料之中。

這位重情的獨眼龍，思考問題總是從最樸素的江湖道義出發。

向官方低頭，在他看來，就是對碼頭兄弟的背叛。

清澈，但愚蠢。

謝默斯沒有說話，只是放在矛桿上的手，跟著收緊了幾分。顯然，他的想法和芬恩相去不遠。

“芬恩，我問你，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李維沒有直接反駁，而是提出了一個問題。

“當然是人手！是地盤！是讓兄弟們都能吃飽飯！”芬恩不假思索地回答。

“說得對。但這些，都需要一個前提。”

李維走到黑板前，借著燈光，用炭筆在上面用力寫下兩個字。

“時間。”

他轉過身看向幾人，“我們現在還太弱小。任何與總督府的直接沖突，都會讓我們辛苦建立的一切灰飛煙滅。”

“我們需要時間來消化‘血手幫’的地盤，需要時間把南區兄弟和那些降兵變成我們真正的力量，更需要時間把菲奧娜賬上的那些錢，變成可以保護我們的武器和莊園。”

“所以，我們不能和龍蝦兵對著干。不僅不能，還要幫他們。”

“幫他們？”芬恩還是無法理解。

“這……這和當走狗有什么區別？”

“當然有區別。狗是主人指哪咬哪。而我們，是借主人的名義，去咬我們想咬的獵物。”

李維用手上的炭筆在地圖上畫了三個圈，圈住了除了他們地盤之外的三個區域。

“芬恩，幫忙不等于退縮。”

“這里，魚市場的‘咸魚幫’，一群靠走私咸魚干和私釀‘殺人酒’過活的家伙，頭目老邁克是個膽小如鼠的老滑頭。”

“這里，船塢區的‘鐵鉤幫’，專干偷盜船只銅釘和纜繩的勾當，他們的頭目有幾分小聰明，但不多。”

“還有這里，南邊貨倉區的‘石拳’，一群腦子里也塞滿石頭的蠢貨，什么能換‘先令’的臟活都干。”

李維的炭筆在地圖上移動，仿佛一個將軍在沙盤上推演戰局。

“你說得對，我們不能向龍蝦兵低頭。所以，我們要利用他們，用總督府的刀，來為我們自己剔除骨頭上的爛肉，再把好肉割下來，變成我們自己的。”

芬恩和謝默斯都愣住了，他們那在碼頭斗毆和搬貨中鍛煉出的頭腦，沒能立刻理解這句話里九曲十八彎的含義。

“我從蓋奇副官那里，已經提前拿到清查行動的細節。比如，哪一天，哪個時間，那些紅龍蝦會出現在哪條該死的泥濘小巷里。”

“我會把這些消息，‘賣’給這三家。”

芬恩的腦子還沒轉過來，“先生，我們為什么要幫這些……這些雜碎？”

“我不會公平地幫他們。”

“芬恩，你去告訴‘咸魚幫’的老邁克，就說我李維欣賞他做生意的規矩，愿意交個朋友。作為見面禮，給他透露個消息，下周三晚上，讓他的船和貨，全部撤出魚市場，躲到黑島灣去。龍蝦兵的巡邏隊會在十二點的時候準時到達。”

他又指向查爾斯河渡口。

“然后，你去見‘鐵鉤幫’的頭領。告訴他，我聽說總督府最近要有大動作，讓他小心一點。只說這么多，一個字都不要多。”

最后，李維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南邊貨倉區。那里是“石拳”的地盤，他們是三股勢力里最強悍，也最不守規矩的一伙人。

“至于‘石拳’……”

李維的炭筆在代表“石拳”的那個圈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叉。

“至于‘石拳’的那個蠢貨，你去告訴他，我愿意出錢買他的碼頭。如果他不愿意，就給他們一個錯誤的時間，一個錯誤的地點，讓他們興高采烈地帶著自己最大的一批貨，一頭撞上總督府的滑膛槍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