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魚市場，芬恩徑直走向船塢區。

這里的空氣里滿是木屑和焦油的味道。

“鐵鉤幫”的頭領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人，脖子上有一道猙獰的刀疤，缺了只手，換了個銹跡斑斑的鐵鉤子。

他正和幾個手下圍著火堆喝酒，看到芬恩獨自走來，幾個人都站了起來，手里攥緊了酒瓶或短棍。

芬恩停在火堆幾步外，光線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李先生讓我給你們帶句話。”

他的口氣和面對老邁克時截然不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通知意味。

“鐵鉤幫”的頭領把酒瓶重重地放在地上。

“什么話？”

“三天后，碼頭南邊會不太平。你們自己小心點。”

芬恩說完，不等對方有任何反應，直接轉身就走。

“就這？”刀疤臉在他身后吼道，“你他娘的跑來就是為了說這句廢話？”

芬恩沒有回頭，只是舉起一只手揮了揮，身影很快消失在堆積如山的船材陰影里。

刀疤臉看著芬恩離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

“裝神弄鬼的雜種。”

一個手下湊過來：“頭兒，他說的是真是假？”

“管他真假！”刀疤臉一腳踢翻了火堆旁的木桶。

“傳我的話，讓兄弟們這幾天都把家伙事兒帶身上，特別是南邊那幾個倉庫，多派些人手盯著！”

最后一站，是南邊貨倉區。

這里是“石拳”的地盤，頭目“瘋狗”巴洛曾經是“屠夫”杰克最忠心的手下，一個腦子里只有肌肉的壯漢。

芬恩找到他時，巴洛正在和手下掰手腕，他那粗壯的手臂上青筋虬結。

看到芬恩，巴洛猛地發力，將對手的手臂狠狠砸在桌上，然后站起身，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喲，這不是李先生的獨眼走狗嗎？怎么，那個東方佬終于肯讓你這條狗出來撒尿了？”

芬恩沒有被激怒，反而露出一副“誠懇”的表情。

“巴洛，李先生知道你是個好漢，重情重義。他不想和你這樣的人為敵。”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錢袋，扔在桌上，里面的錢幣發出清脆的響聲。

“李先生愿意出這個價，買下你的地盤。你帶著兄弟們離開波士頓，去哪都能過得很好。”

巴洛狂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倉庫里回蕩。

“滾你娘的蛋！回去告訴你的東方主子，‘石拳’的地盤，除非我死，否則誰也別想拿走！”

“既然這樣……”芬恩的表情變得有些為難，他湊上前，用一種分享秘密的口吻說。

“那我就再送你一個消息，看在都是幫派老大的份上。三天后，龍蝦兵要清查碼頭，他們的目標是北區，特別是魚市場那一帶。”

“南邊，絕對安全。李先生讓我警告你離遠點，但我看，這反而是個發財的好機會，不是嗎？”

巴洛狐疑地盯著芬恩。

他看到芬恩臉上那恰到好處的“真誠”和眼神里一閃而過的“猶豫”，心里反而認定了這是對方的詭計。

這個獨眼龍，想騙自己去南邊送死。

“滾！”巴洛一把抓起桌上的錢袋，狠狠砸向芬恩，“告訴那個黃皮猴子，他的鬼把戲，老子看得一清二楚！”

芬恩“狼狽”地躲開錢袋，轉身快步離去，背影顯得有些倉促。

看著芬恩的背影，巴洛得意地對他手下炫耀。

“看到了嗎？那家伙想騙我們去南邊！我們偏不去！傳令下去，三天后，把我們最大的一批貨，全都集中到北邊的碼頭交易！老子要讓那個東方佬看看，誰才是這里的規矩！”

三路消息送出，整個碼頭的地下世界開始暗流涌動。

老邁克連夜行動，他的手下像一群勤勞的螞蟻，將一箱箱私酒和走私品，悄無聲息地運進了黑島灣。

“鐵鉤幫”加強了南側地盤的戒備，幫派成員變得異常警惕，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他們拔出刀子。

而“瘋狗”巴洛則洋洋得意，四處宣揚自己看穿了李維的陰謀，并且加大了收貨的力度，準備在三天后干一票大的。

與此同時，博伊爾的面包店里，一種新的說法開始在那些前來打探“東方晨露”消息的紳士間流傳。

“聽說了嗎？總督府委托了那位神秘的李先生，協助整頓碼頭秩序。”

“是啊，李先生準備成立一個新的商會，歡迎所有‘正經商人’加入呢。”

這個消息為李維即將到來的吞并，鋪上了一層合法且體面的外衣。

倉庫里，鯨油燈的光芒下，菲奧娜正帶著幾個新招募來的愛爾蘭青年，在一塊用木炭涂黑的板子上演算著什么。

她用的是李維教她的一種奇怪的記賬方法。

有借有還，兩邊必須相等。

這個從前只會計數面包和土豆的女孩，此刻展現出了驚人的才能。

復雜的貨物清單、人員薪水、需要支付給碼頭工頭的賄賂，在她手下被整理成一張張清晰的表格。

李維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女孩專注的樣子，讓這個混亂的倉庫有了一絲秩序感。

他很滿意，菲奧娜這支“原始股”，正在以超出預期的速度增值。當然，還有那愈發迷人的倩影，李維等著，等一切水到渠成。

就在這時，倉庫的后門被輕輕敲響了。

謝默斯過去開門，一個裹著兜帽斗篷的身影閃了進來。

是塞繆爾。

他的臉色比上次更加蒼白，年輕的臉上寫滿了憤怒和質問。

“李維！”他一進來就直呼其名，聲音因為壓抑而顫抖。

“你為什么要這么做？為什么要和總督府合作，去打壓碼頭上的同胞？你背叛了我們！”

李維示意謝默斯守住門口，然后平靜地走到塞繆爾面前。

“坐下說，塞繆爾先生。神圣事業可是件體力活，別還沒開始就把自己累垮了。”

“我不是來喝茶的！”塞繆爾沒有坐下，“自由之子需要一個解釋！你是在為英國人當鷹犬！”

“鷹犬？”李維笑了。

“我清理的，是碼頭上的瘋狗和寄生蟲。你告訴我，‘瘋狗’巴洛那樣的人，除了會用暴力壓榨窮苦的搬運工，搶劫小商販，他為你們所謂的‘自由事業’，做過哪怕一個便士的貢獻嗎？”

他向前一步，迫近塞繆爾。

“我再問你，一個混亂、骯臟、每天都在為了幾桶私酒而火并的碼頭，對你們的‘偉大事業’有什么好處？”

“還是一個由我掌控，能夠悄無聲息地為你們運送物資，提供安全庇護所，甚至能提前告知你們哪艘船上有稅務官的碼頭，對你們更有用？”

塞繆爾被問得啞口無言。

他腦子里充滿了高尚的口號和理想，卻從未認真思考過這些實際的問題。

“這……這是兩碼事！”他有些色厲內荏地反駁。

“不，這是一碼事。”

“我是在為你們的事業‘掃清障礙’。而且，我還為你準備了一份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