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飯的時候,李秀芝突然說:“明兒……要不我陪你去鎮上?”
宋梨花抬頭:“你敢去鎮上?”
李秀芝白她一眼:“有啥不敢的?我自己閨女,怕啥人看?”
宋梨花笑了。
她知道,她娘這是站到她這邊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娘倆就出了門。
魚用草繩綁著,外頭裹了層麻袋,防凍。
宋梨花背著,肩膀被勒得生疼,可一步都沒慢。
鎮上不大,街道兩旁都是低矮的磚房。
國營食堂門口已經有人排隊了。
宋梨花把魚往門口一放,就有人圍了過來。
“哎?哪兒來的魚?”
“我去,這么新鮮?剛撈的吧?”
食堂里出來個穿白圍裙的中年男人,看了一眼,眉毛挑了挑。
“你們這魚咋賣?”
宋梨花沒急著報價,反而問道:“你們平時收多少錢?”
那男人笑了笑:“小姑娘,挺闖蕩啊。”
他伸手掂了掂魚:“現在這時候,魚不稀罕,給你兩毛五一斤,頂天了。”
李秀芝一聽,臉色就變了。
“兩毛五?你這是搶呢!”
那男人不急不惱:“嫌低?那你去別處問問。”
宋梨花卻沒吭聲。
她看了看食堂后頭的鍋,又看了看門口排隊的人。
然后開口,語氣平靜:“三毛五。”
那男人一愣:“啥玩意?你咋不去搶?”
宋梨花看著他,目光不躲不閃。
“這魚是活的,肉緊而且沒腥味,你們食堂一天多少人吃飯,你心里有數。要是不好吃,明兒你直接不收我的。”
那男人沉默了幾秒。
又看了一眼桶里的魚。
“那……三毛!”
宋梨花沒猶豫:“行。”
這一聲“行”,說得特別的干脆利落。
魚過秤的時候,李秀芝手心都是汗。
一共賣了十一塊六毛錢。
錢遞過來的那一刻,李秀芝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這輩子,沒一天,靠自家閨女掙過這么多錢。
回去的路上,她一路都沒說話。
到家門口,她突然停下,把錢塞進宋梨花手里。
“這錢,你自己拿著。”
宋梨花一愣:“這是給家里的。”
“給你。”
李秀芝語氣很硬。
“你掙的,你自己個兒花。”
宋梨花低頭,看著那一沓皺巴巴的票子。
心口突然一緊。
上一輩子,她掙的錢,從來沒真正握在自己手里過。
這一次,她握住了。
她抬頭,看著自家院子,看著那口還冒著白氣的鍋,看著站在門口裝作若無其事、卻一直沒走遠的宋東山。
忽然覺得。這條路,應該走得通。
她輕聲說了一句:“媽,這才剛開始。”
李秀芝沒接話,只是轉過身,抹了下眼睛。
魚賣完的第三天,宋家院門口就不太清凈了。
最先來的,是隔壁王嬸。
人還沒進院,聲音先到了。
“秀芝啊,在家不?我聽說你家梨花這兩天撈魚賣錢了?”
李秀芝正在屋里和面,手一頓,下意識往窗外看了一眼。
宋梨花坐在炕上,低聲說了一句:“別慌,讓她進來。”
王嬸一進屋,眼睛就往炕邊掃。
“哎呀我說,真沒看出來啊,梨花這丫頭還有這本事?那天鎮上國營食堂的人都夸魚新鮮。”
這話一出口,李秀芝心里就明白了。
她不是來嘮嗑的,是來問話的。
宋梨花抬頭,語氣不冷不熱:“王嬸兒,魚是河里的,誰都能撈。”
王嬸干笑兩聲:“話是這么說……可你這不是會嘛。我家那口子也想試試,你看要不……你帶帶?”
屋里一下子靜了。
李秀芝下意識想說話,卻被宋梨花輕輕按了一下手。
她站起來,把圍裙解下來。
“我?我帶不了。”
王嬸一愣:“你這孩子咋說話呢?”
宋梨花不急不躁:“撈魚靠命,也靠膽子。冰河不是誰都敢下的,我不當害人精。”
這話說得客氣,卻半點余地沒留。
王嬸臉上掛不住,又不好翻臉,訕訕地走了。
人剛走,宋東山從外頭回來。
他把帽子摘下來,嘆了口氣:“你這兩天小心點。”
宋梨花抬頭:“咋了?”
“有人看你掙錢,眼紅了唄。”
宋東山聲音低。
“我在林場聽見風聲,說有人想占河口,說你一個姑娘家不懂規矩。”
李秀芝一聽,臉色就變了:“不要臉的玩意,他們敢!”
宋梨花卻笑了。
那笑不是輕松,是早就料到。
“早晚的事。”
她太清楚了。
上一輩子,她見過太多,當一條路沒人走的時候,人人看不起。
而一旦有人走通了,立馬就有人伸手。
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頭那條冰河。
河還是那條河,可盯著它的人,已經不一樣了。
“爹,明兒我還去。”
宋東山一愣:“你還去?現在風聲正緊。”
“正緊才得去,不然他們以為我怕了。”
李秀芝急了:“你一個姑娘家,跟一幫老爺們爭?”
宋梨花看著她娘,語氣放軟了些。
“媽,我不爭,我占理。”
她心里清楚,只要她手里一直有魚、有錢、有去處,這幫人再鬧,也翻不了天。
當天晚上,宋梨花把賣魚的錢攤在炕上,一張一張撫平。
十一塊六毛,看著不多,卻重得很。
她拿出兩塊錢,單獨放好。
這是她準備明天用的。
不是撈魚的,是辦事兒用的。
夜深了,窗外有人影晃了一下,又很快消失在雪地里。
宋梨花盯著窗戶,瞇了瞇眼。
她知道有人已經坐不住了。
天剛蒙蒙亮,雪還沒停。
宋梨花披著棉襖出門的時候,天色灰得像一口沒刷干凈的鐵鍋。
她心里有數,今天不會太平。
果不其然,還沒走到河口,就看見遠遠站著幾個人影。
不是為了來撈魚的,是故意來占地方的。
最前頭站著的,是林場出了名的刺頭,劉大狗。
人不大高,膀子卻寬,一條狗皮帽扣得死緊,腳底下踩著冰縫邊緣,擺明了是搶位置。
“喲,這不是宋家那丫頭嗎?不對,這不咱們東北魚王嗎!”
劉大狗咧著嘴笑,牙黃得很。
“來得挺早啊,可惜了,今兒這塊地方,有人先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