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東山這一擋,像一堵墻,結結實實立在宋梨花面前。
老張大嫂那只掄到半空的手,硬生生僵住了。
她臉一陣紅一陣白,像是被當眾抽了嘴巴,嗓門卻還是沒收住:“宋東山,你啥意思?你閨女嘴里噴糞,你還護著?”
宋東山眼睛一瞪,嗓音低沉,卻剛好鎮得住場子。
“我閨女罵人,那也是被你們逼的。你要真有理,就講理!你敢碰她一下試試,我今兒就豁出這條命跟你們老張家拼了!”
雪地里一瞬間安靜下來。
風刮過冰河,嗚嗚作響。
村里圍觀的人全都愣著,誰也沒想到,一向老實巴交、見人都點頭的宋東山,能把話說得這么硬。
老張頭臉色難看得很,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
“行了行了,鬧成這樣像啥樣子。”
他咳了一聲,語氣明顯軟了下來。
“小宋啊,這點芝麻大的事兒……也不至于鬧翻臉。”
“都街坊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沒必要整這出兒奧!”
宋梨花從她爹身后探出頭,眼神冷得很。
“憑啥就不至于?你們一早上堵到河邊罵人、抬手打人,這叫不至于?你剛才那股厲害勁兒呢?”
她往前一步,聲音清清楚楚。
“我今兒把話撂這兒,這親,我宋梨花不結了!誰再拿這事兒說嘴,我就當場撕破臉,誰也不好使!”
老張大嫂氣得直喘粗氣:“你……你個小丫頭片子,嘴咋這么毒!吃了槍藥了你!”
宋梨花冷笑了一聲“我毒?那也是你們教出來的!”
這話一出,圍觀的人群里有人沒忍住“噗嗤”一聲。
趙芬站在人堆里,臉色變了又變,張嘴想說啥,最后又咽回去了。
她突然意識到,這丫頭,真跟以前不一樣了。
不是鬧脾氣,也不是嚇唬人。
是有了認準了絕對不回頭的那股勁兒。
老張頭臉上掛不住,擺擺手:“走吧走吧,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老張家幾個人罵罵咧咧地轉身走了,踩得雪地嘎吱作響。
等人一散,河邊一下子空下來。
宋梨花這才發現,小東還死死攥著漁網,指節都白了。
她蹲下身,把弟弟摟進懷里。
“大寶,嚇著沒?”
小東眼眶通紅,搖頭又點頭,小聲說:“姐,我怕他們搶網,我怕他們揍你。”
宋梨花拍了拍他的背,聲音低卻穩。
“以后不怕了!有姐在,誰也搶不走!”
宋東山站在一旁,看著閨女這副模樣,喉結動了動,什么也沒說。
過了會兒,他才悶聲開口:“這一大早鬧也鬧完了,你還撈不撈?”
宋梨花抬頭,看了眼冰河。
那條暗黑的水縫還在緩緩流動,像是在等她。
她站起身,把圍脖往上拉了拉。
“撈。”
這一個字,說得干脆。
她接過漁網,走到冰縫旁,蹲下身,整個人的氣息一下子變了。
剛才吵架時的鋒芒收了起來,眼神卻更專注。
她伸手探水,指尖被冰得一麻,卻沒有縮回來。
“看水紋。”
她低聲對小東說。
“魚在下面走,會帶著輕微的回流,不是亂動。”
小東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水面。
宋梨花調整了一下站位,手腕一抖,漁網順著冰縫滑進水里。
動作不算麻利,卻特別的精準。
幾秒鐘后,她猛地一提。
水花濺起,一陣銀光在網里翻騰。
“姐,有了!”
小東差點喊出來。
宋梨花沒笑,只是又下了一網。
第二網、第三網。
魚一條接一條地進桶,都是這個時節少見的肥魚。
圍觀還沒散盡的村民,全都看傻了。
“啥玩意?這丫頭……真會撈啊?”
“以前咋沒看出來有這本事?”
“老宋家這是要翻身?”
宋梨花聽見了,卻沒搭理。
她心里清楚,這點本事才哪到哪?
她直起腰,看著漸漸裝滿的木桶,胸腔里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她不是為了跟誰賭氣。
她是要活下去。
要活得比上一輩子好,活出自己的一片天!
宋東山走過來,低聲對宋梨花說了一句:“夠了,今個兒先回家。”
宋梨花聽話的點了一下頭。
她拎起桶,手心被勒得生疼,卻一點沒松。
走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冰河。
心里只剩下一句話:你們瞧好吧,這只是開始!我一定要所有人都看得起我宋梨花!
回家的路不算遠,宋梨花拎著滿載的漁火,這一路走得格外穩。
木桶里魚撲騰著,水順著桶沿往外灑,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痕跡。
小東在前頭跑幾步,又回頭看看,生怕有人半道來搶。
“姐,這么多魚,真能賣錢嗎?”
宋梨花嗯了一聲:“能。”
這個字不是哄他,是篤定。
她太清楚了。
這個時候的東北,家家都窮,魚還沒被當成正經買賣。
可再過兩年,城里人就知道,魚是能換票、換錢、換過日子的東西。
到家時,李秀芝正在院里劈柴。
一抬頭,看見她們娘倆拎著桶回來,愣了一下。
“你這是……干啥去了?”
宋梨花把桶放下,掀開蓋子。
一桶活蹦亂跳的魚,在灰白的雪地里,亮得扎眼。
李秀芝一時間沒說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倒吸一口氣:“不是,你……你真下河了?”
宋梨花抬頭,笑了一下,還帶著一點傲嬌:“下了。”
那笑不張揚,卻有種說不出來的硬氣。
李秀芝張了張嘴,本想罵兩句,可話到嘴邊,變成了:“冷不冷?手咋樣?”
宋梨花伸出手給她看,指尖通紅,已經開始發木。
“沒事。”
宋東山直接把那一桶魚拎進屋內,只是說了一句:“先把魚收拾了,凍壞就不值錢了。”
這話一出,李秀芝猛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帶著一絲詫異。
她忽然意識到,她男人,這是默認了梨花捕魚的事。
一家人沒再吵。
李秀芝燒水、刮魚鱗,小東在旁邊遞盆遞桶,宋梨花蹲在炕前,一邊暖手,一邊算賬。
這一桶魚,大的七八斤,小的也有兩三斤。
她心里大概有數,也是多年的經驗累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