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一點動靜都能聽清,外頭雪被風一吹,貼著地跑沙沙響。
過了不知道多久,狗忽然抬頭,鼻子往門口那邊抽了兩下,喉嚨里“嗚”了一聲。
宋梨花手指一緊,老馬也動了,棉被一掀,整個人貼到柴垛邊。
院門外頭先是靜。
然后有個輕輕的“咯”聲,像鐵絲刮門閂。
狗一下站起來,繩子繃得直響。
李秀芝在炕上坐著,突然開口:“東山,去鍋臺那兒看看,水開沒開。”
宋東山迷迷糊糊從被窩里爬起來:“啊?現(xiàn)在?”
“快去。”
李秀芝催了一句。
宋東山嘟囔著下地,腳剛踩到地上,門外那人像是被嚇了一下,動作停了。
宋梨花看著窗縫外頭,沒動。
過了兩三秒,門把上的麻繩輕輕一抖。
老馬猛地一抬手,手指比了個“等”。
門外那人沒推門,像是換了個地方繞,腳步壓得很輕。
接著,院墻那頭傳來一聲悶響。
有人踩在雪堆上,想翻墻。
宋梨花推門出去,煤油燈晃了一下,她腳下踩雪“咯吱”一聲。
墻頭上那人半個身子剛探出來,見光一晃,明顯一頓。
宋梨花沒喊,直接沖過去,手里扳手往墻根一敲。
“當!”
那人嚇得一縮,腳底沒踩住,說是翻墻,結(jié)果是往下滑,手一松,人直接摔進院里,撲通一聲,臉朝下。
狗立馬叫起來,嗷嗷的,繩子勒得它直蹦。
老馬從柴垛后頭沖出來,一腳踩在那人小腿上:“別動!”
那人還想爬,胳膊撐起來一半,宋梨花扳手往他手邊一杵:“你再動一下試試。”
那人喘著粗氣,臉埋在雪里,半天才憋出一句:“俺……俺沒干啥!”
老馬火一下上來:“沒干啥你翻墻?你家大門讓你走丟了?”
李秀芝也出來了,棉襖一披,走得挺快。她站在燈下瞅了一眼那人。
“哎呀我去,這不是趙芬家那小崽子么?”
宋東山也跑出來,瞪大眼:“二嬸家那二小子?”
那小子聽見這話,臉更白了,嘴唇抖:“嬸子,俺就是……俺找狗呢,狗跑了。”
李秀芝冷笑一聲:“你找狗找俺家院里來?你家狗長翅膀了?”
老馬腳底一使勁,那小子“哎喲”叫了一聲。
宋梨花沒讓老馬再壓,她蹲下去,扳著那小子的臉讓他抬頭。
那小子臉上全是雪,眼神躲躲閃閃。
宋梨花問得很簡單:“誰讓你來的?”
“沒人。”
“你嘴硬沒用,你要是真找狗,你手里攥的是啥?”
那小子手一緊,死攥著不松。
老馬一把擰開他手指,掌心里是一小段鐵絲,還有一顆螺絲。
螺絲上還沾著黑泥。
李秀芝先開口,嗓門一下高了:“你個小兔崽子!你這是要干啥?!”
那小子哆嗦著,繼續(xù)嘴硬:“俺沒干啥!”
宋梨花把螺絲接過來,手指一捻,螺紋上有油。
她沒罵人,也沒嚇唬他,就盯著他:“這玩意兒從哪來的?”
那小子咬死不說。
老馬氣得胸口起伏,抬手就想拍他腦袋,抬到一半又收回去了,手在空中甩了兩下:“你說不說?你不說,俺給你送派出所去!”
那小子一聽“派出所”,眼睛一下紅了,嗓子都變了:“別!別整!我說!”
宋梨花把扳手放在雪地上:“那你說,誰跟你說的讓你來擰車底?”
那小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終于擠出來一句:“俺也是就聽人說,宋梨花買車了,掙老多錢……俺尋思來看看。”
李秀芝氣得直喘:“看看?你拿家伙事兒看?”
宋梨花沒跟他對吼:“誰跟你說的?在哪聽的?”
那小子腦袋一低:“運輸站門口……有人跟俺嘮嗑……”
老馬眼神一下冷了:“運輸站門口?誰?”
那小子抬眼瞅了老馬,又趕緊躲開:“俺不認識,就……就一幫人抽煙,嘮得挺起勁。俺也去聽了兩句。”
宋梨花站起來,把螺絲揣進兜里。
她沖老馬說:“你把他放了吧。”
老馬一瞪眼:“放了?這小崽子都爬墻了!”
宋梨花看著那小子:“你回去。”
那小子愣住:“俺能走了?”
“能,你回去告訴趙芬,別讓她再往外遞話。她要是管不住你,俺明天就上門跟她嘮。”
那小子爬起來就跑,跑到門口還摔了一跤,爬起來頭也不回。
“小兔崽子,我看你敢再整事的!”
李秀芝追了兩步,被宋梨花拽住。
“媽,別追了。”
李秀芝氣得眼圈都紅了:“這都啥人吶!”
宋梨花沒勸大道理,她把她娘往屋里帶:“進屋,外頭冷。”
老馬站在院里,手在兜里掏了半天,掏出根煙又沒點,捏得煙紙都皺了。
他嗓子有些發(fā)干:“這事兒八成跟劉大狗扯著。”
宋梨花把螺絲掏出來,遞給他看:“你明天拿著這個,去運輸站門口轉(zhuǎn)一圈。”
老馬皺眉:“俺去干啥?”
“聽聽誰嘴最碎,看看誰看見你就躲,八成就是那人兒。”
老馬點點頭,沒多問。
宋梨花走到車底那盞煤油燈下,蹲下去看那圈黑泥。
她手指一抹,泥里夾著細細的鐵屑。
她把手收回來,沒說話。
李秀芝站在門口,手插袖筒里,看著她:“你今晚上還睡不睡?”
宋梨花抬頭:“睡一會兒。”
“你睡。”
李秀芝說。
“俺給你看著,誰再來娘喊你。”
宋梨花點頭,進屋前回頭看了眼院門。
天剛亮,雪還沒踩實。
老馬披著棉襖出門,帽檐壓得低。
宋梨花在屋里把那顆螺絲用布一包,塞進兜里。
“你別急著跟人犟,先聽聽咋回事。”
老馬“嗯”了一聲,嘴里咕噥:“俺也就是去轉(zhuǎn)轉(zhuǎn)。”
他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她一眼。
“你別跟去,外頭人嘴碎,瞅你一眼就能猜個**。”
宋梨花把門閂一插:“沒事,我不跟你一塊兒走,咱倆離八竿子遠,那還能硬往我腦袋上扣屎盆子啊。”
“行,那就行。”
老馬轉(zhuǎn)身往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