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輸站門口永遠不缺人。
三輪車、拖拉機、拉煤的、拉菜的,車一停,煙就點上。
幾個穿軍大衣的蹲在墻根,手里捧著搪瓷缸,邊喝邊嘮。
老馬沒湊上去,先在旁邊繞了一圈,跟看路似的,腳步雖然慢,但是眼睛卻轉個不停。
他走到墻角那堆人旁邊停住,掏出根煙夾在指頭縫里。
有人瞅了他一眼:“哎,你不是河口那邊的么?”
老馬把煙塞回去,裝著隨口:“俺來找人補個章。”
那人笑了一聲:“補章啊,孫副站長那屋,排隊去。”
老馬點了一下頭,墻根那幾個又嘮上了。
“聽說河口那女的,又買一輛車?”
“可不是么,昨兒個林場那車都讓她弄走了。”
“膽兒是真大,夜里還敢跑。”
老馬手指頭一緊,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買車就買車唄,關你們啥事兒。”
那幾個人樂了,像等著有人接茬。
“哎呀,老哥你別急,俺就是嘮兩句。”
“嘮兩句能嘮到人家車底去?”
老馬眼皮一抬,聲音壓著。
那人一愣:“啥車底?”
老馬不說了,抬腳要走。
剛走兩步,背后有人嘀咕一句:“昨晚那小崽子摔一跤,膝蓋都破了,回去讓他娘罵得直哭。”
老馬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繼續(xù)往前走。
站里大門口有塊牌子,底下有個小賣部,賣煙賣糖,門口擺著兩筐凍梨。
老馬站在凍梨旁邊,裝著挑,眼睛卻盯著小賣部里頭。
里面有人說話,聲音不大,斷斷續(xù)續(xù)傳出來。
“我告訴你們奧,你們可別瞎整,那女的眼賊。”
“眼賊咋的,先嚇唬嚇唬她,讓她車別跑那么勤。”
“嚇唬也得找對人,那娘們一看就時候不好惹的手子。”
老馬捏著凍梨的手一緊,梨皮硬得扎手,可難掩他的憤怒。
說話的人從小賣部出來,抬手把煙灰磕在門框上。
二十來歲,臉瘦,脖子上圍著條新圍巾,灰藍色的,跟站里發(fā)的軍大衣不搭。
他抬頭往門口掃了一眼,視線跟老馬對上。
老馬沒躲,眼睛慢慢瞅那孩子。
那瘦子也沒躲,反倒沖老馬抬了下下巴,像認得,又像裝不認識。
老馬沒吭聲,轉身就走。
走到站里拐角,他聽見身后有腳步跟上來。
不急不慢,踩雪的聲音很輕。
老馬停住,回頭看那孩子:“咋的了,你跟著俺干啥?”
那瘦子笑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沒出聲。
他往老馬手里塞了根煙:“老頭,你說話別這么沖。”
老馬沒接,煙掉在雪地上。
“我擦,我沖不沖的,你誰啊?你是個六啊”
瘦子把手插回兜里:“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那車跑得太扎眼,招人惦記。”
老馬盯著他:“貓惦記,狗惦記,王八犢子你惦記?”
瘦子咂了下嘴:“俺惦記那玩意干啥,俺就一跑腿的。”
老馬往前一步,明顯有點生氣:“昨晚那螺絲,是你們動的?”
瘦子眼皮跳了一下,隨即把臉轉開:“老哥,你這話就重了。俺啥也沒干。”
老馬沒再逼問,換了個問法:“那你跑腿給誰跑?孫副站長?劉大狗?”
瘦子笑沒了,手指在兜里攥了一下,指節(jié)頂?shù)靡铝瞎钠鹨恍K。
他沒回答:“別往那兒扯,你們要想車跑得順,得少說話。”
老馬嗓子里頂著火,罵了一句:“你們這幫玩意兒,凈整些見不得光的。”
瘦子往后退半步,臉一沉:“你罵我干啥?我招你惹你了?”
老馬盯著他,忽然注意到一個小細節(jié)。、
“你圍巾哪買的?”
瘦子被這無厘頭的問題問的一愣:“啥?”
老馬指了指那條灰藍圍巾:“這顏色趙芬愛戴。她前陣子就弄了一條,顯擺得跟啥似的。”
瘦子的喉結動了一下,沒接話。
“對了,忘跟你學了,昨晚翻墻那小子是趙芬家二小子。你們找的人吧。”
瘦子臉色變了,年輕人的臉上就是藏不住事兒。
他抬手把圍巾往上拽:“老哥,你嘴可真碎。”
老馬沒笑,眼睛盯著他:“你別跟俺扯淡,回去告訴你后頭那位,想嘮就來正面嘮,別讓小崽子翻墻。要是真摔壞了腿,趙芬能把這站門口鬧翻。”
瘦子扭頭就走,走兩步又回頭,丟下一句:“你們那女的,別太橫。橫過頭,遲早磕著,總有人來收拾她。”
老馬看著他走遠,把手里的煙往地上一摔。
“媽的,一群癟小犢子。”
他站在拐角,喘了兩口氣,手伸進兜里摸了摸,摸到那顆螺絲的布包,硬硬的。
他回到家時,院里已經(jīng)有人在卸魚桶。
宋梨花在河口那邊站著,手里拎著網(wǎng)繩,見他回來,眼睛抬了一下。
“咋樣,打聽著啥了?”
老馬沒馬上說,先把門關上插緊。
他把布包掏出來,放桌上,手指在桌面敲了兩下。
“站門口有個瘦子,圍著灰藍圍巾。”
宋梨花把布包打開,螺絲露出來。
“他說啥了?”
“說你車跑得扎眼,讓你少喊。”
“他沒認孫兒,也沒認劉兒,可一提趙芬,他臉就不對,立馬拉拉一個臉。”
宋梨花手指捻了捻螺絲上的油:“那鐵定是有詐了,趙芬昨晚在家?”
老馬搖頭:“誰到了,沒人看見她。”
宋梨花把螺絲重新包上,塞進兜里。
她沒說要去找誰,也沒說要怎么整。
她只是把棉襖扣子扣緊,抬腳往外走。
老馬在后頭追了一句:“你上哪去?”
宋梨花頭也沒回:“去趙芬家門口轉一圈。”
老馬跟上兩步,壓著嗓子:“俺也去。”
宋梨花沒攔,只抬手指了指院門:“把狗牽上。”
老馬轉身去牽狗,狗一出窩就嗅地,鼻子貼著雪地一路聞,聞到院墻根那條腳印時,尾巴一下豎起來,喉嚨里“嗚”了一聲。
宋梨花站在腳印旁邊,低頭看了兩秒。
腳印不大,鞋底花紋清楚,邊上還蹭著點藍色的線頭,像圍巾掉下來的毛。
她抬起頭,眼睛看向趙芬家那條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