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咬著牙,滿臉憤恨:“桶是排過的,誰家的段誰家知道,別瞎扯。”
瘦子往前一擠:“你少跟我裝,俺就問一句,這地方你們讓不讓?”
老陳沒吭聲,往后退了半步,把桶口護住。
那瘦子抬手就要去扯網繩。
“住手。”
聲音不大,壓過去了。
人群一扭頭,宋梨花從車上下來,棉襖上還帶著林場門口的雪,腳下踩得嘎吱響。
她走到桶邊,沒看那瘦子,先看了一眼網繩。網繩沒斷,桶沿有一道新蹭的白印。
她抬頭:“誰動的?”
瘦子梗著脖子:“俺動咋了?你家擺得跟趕集似的,誰看著不來氣?”
宋梨花伸手,把桶往里挪了半尺。
動作不快,桶底在雪上拖出一條溝。
“你要下網,你找你段去,你要是故意往這邊湊,你就直說。”
瘦子被她這句頂得一噎,轉頭看劉大狗。
劉大狗終于開口:“梨花,別整得太難看,大家都在一個地界兒,抬頭不見低頭見。”
宋梨花看著他:“你帶人來掀我網,這就好看了?”
劉大狗臉一沉:“你說話別這么沖,俺們就是想下個網,你家人堵著,俺們沒招。”
宋梨花抬手指了指冰縫:“你想下,行。你按規矩排。誰先誰后,老陳這兒有記。”
她又指了指那瘦子:“你剛才伸手那一下,算你一次。”
瘦子不服:“一次咋的?”
宋梨花看著他,眼睛沒眨:“再來一次,你手就別想伸直。”
瘦子還想頂,旁邊一個壯點的拉了他一下:“行了,別鬧。”
劉大狗盯著宋梨花,過了兩秒,嘴動了動:“梨花,你這脾氣得改改。”
宋梨花沒接這句茬,轉頭對老陳說:“把你記的段拿出來,念一遍。念完了,誰再往桶邊湊,你就喊我。”
老陳從懷里掏出一張折得發軟的紙,清了清嗓子,開始念。
念到一半,劉大狗那兩個蹲著的才把煙掐了,慢慢站起來往后退。
人群散了一點,冰縫旁邊空出來一條道。
宋梨花蹲下去,手指在桶沿那道白印上抹了一下。
她站起來,看向劉大狗:“你這邊的人,手上誰沾過機油?”
劉大狗眼皮跳了一下,沒說話。
宋梨花也沒追著問。她把圍巾往上拽,轉身對老馬說:“你回去看車底那盆油,別倒,留著。”
老馬點頭,臉色不太好:“俺也去。”
宋梨花看著劉大狗:“今天就到這兒,你要下網就排隊。你要找事,別在河口找。”
劉大狗哼了一聲:“行,你可真牛筆。”
宋梨花沒回他,轉身去檢查自己的桶。
桶蓋沒掀開,繩子還在,可繩結被人動過,松了一點。
她把繩結重新打緊,手指凍得發紅。
老陳湊過來,壓著嗓子:“你車那邊也出事了?”
宋梨花嗯了一聲:“螺絲讓人擰松了。”
老陳罵了一句,罵完才反應過來旁邊有人,又把后頭半句咽回去。
他喘了口氣:“這幫人是真他媽敗類。”
她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看向趙二愣:“你今天別回家,跟老陳待一塊兒。誰要是喊你去喝酒、去打牌,你都別去。”
趙二愣點頭點得很快:“俺不去。”
宋梨花回到車邊,摸了摸車門把手冰涼,她把手縮回袖口里。
老馬跟上來,聲音壓得很低:“你剛才問他機油那句,他臉色不對,肯定心里有鬼。”
宋梨花點頭:“看見了。”
老馬看著她:“你打算咋弄?”
“今晚車不跑老路,你把院門看緊,別讓人再摸車了。”
老馬咬了咬牙:“行,俺守著。”
宋梨花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河口。
劉大狗沒走,站在遠處,臉對著這邊,手還插在兜里。
她收回目光,坐進駕駛位,把車鑰匙擰了一下。
發動機響起來聲音有點悶,手扶著方向盤,沒急著走。
過了兩秒,她把車燈一關,車頭往院里慢慢退。
院門一插上,鐵門閂“咔噠”一聲。
老馬蹲在門里頭,把一截麻繩繞在門把上,手一拉,繩子繃直了。
宋梨花看了一眼:“你整這玩意兒干啥?”
老馬頭也不抬:“誰推門,繩子一動,俺就能聽見。”
宋梨花沒攔。她把院里那兩輛車挪了挪,車頭對著墻,車屁股沖院心,車底下墊了兩塊破木板,省得雪化了再結冰,輪子粘地。
宋東山拎著煤油燈出來,燈罩上全是油漬。
“姐,燈放哪兒?”
宋梨花指了指屋檐下:“那兒,別照院門口,照車底。”
宋東山愣了一下:“照車底干啥?”
老馬接話:“別問,照就完了。”
宋東山“哦”了一聲,乖乖把燈掛上。
黃光一落,車底那片雪地亮了一塊,能看見輪胎邊、能看見油殼子邊上那圈黑。
李秀芝也出來了,披著棉襖,手里還端著一碗熱水。
她把水往宋梨花手里一塞:“手給我捂捂,凍得跟冰溜子似的。”
宋梨花接過來,熱氣沖臉,她沒說謝謝,只低頭喝了一口。
李秀芝看了看兩輛車,又看了看老馬:“你倆這是干啥呢?大半夜不睡覺,擱院里擺陣呢?”
老馬咳了一聲:“嬸子,沒事兒。俺就是……看車。”
李秀芝眼睛一橫:“看車就看車,別整得跟要打仗似的。狗拴緊沒?”
宋東山趕緊說:“拴了,拴老結實了。”
李秀芝走到狗窩那邊瞅了一眼,狗趴著,耳朵豎著沒叫。
她回頭沖宋梨花說:“你進屋歇會兒,俺在炕頭坐著,真有啥動靜,也能聽見。”
宋梨花把碗遞回去:“媽,你別凍著。”
“我凍啥?”
李秀芝把碗一端。
“你少跟我磨嘰,你要是不放心,就把炕沿讓給我坐,你站著去。”
宋梨花沒再說,轉身進屋,順手把窗簾掀開一條縫。
院里那點光正好落在車底,能看清楚。
老馬沒進屋,他往柴垛后頭一縮,身上蓋了個破棉被,眼睛不眨地盯著門口。
宋梨花站在窗邊,手里捏著那把扳手,扳手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