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梨花回頭看了老馬一眼。
“你要是怕凍死,就留下?!?/p>
老馬罵了一句臟話。
“擦,你這話說的,我他娘的能不跟你去?”
兩天后,一列綠皮火車上。
宋梨花坐在硬座上,窗外是白茫茫的雪原。
車廂里吵吵嚷嚷,全是人味。
她裹緊棉襖,心里卻異常清醒。
她必須找一條能讓這條河活得更久的路。
她低聲對自己說了一句:“宋梨花,這回要是真成了?!?/p>
“你就不只是河邊那點買賣了。”
火車轟隆隆往前開。
前頭,是她從沒去過的地方。
省城的火車站,比她想的要吵。
人擠人,味兒雜得很,煤味、油味、汗味混一塊兒。
宋梨花拎著個舊帆布包,下車那一刻,下意識愣住了。
這地方,跟她那條河,差得太遠了。
韓強在前頭帶路,一邊走一邊回頭叮囑。
“等會兒見那人,你少說話?!?/p>
“先聽?!?/p>
宋梨花點頭。
“行,我不搶話?!?/p>
韓強心里還是沒底。
“那人姓梁,梁志成?!?/p>
“不是老板,是管倉的。”
“但他說句話,比老板都頂用?!?/p>
宋梨花“嗯”了一聲。
他們進的是一片老廠區,紅磚房,窗戶高,門口堆著一溜木箱。
一進去,冷氣就撲面而來。
不是凍,是那種潮冷。
梁志成正在點貨,三十來歲,戴副眼鏡,頭都沒抬。
“你就是韓強?”
“是我?!?/p>
梁志成抬眼看了一下宋梨花。
“這誰?”
韓強趕緊介紹。
“這是宋梨花,我們那邊河口的?!?/p>
梁志成“哦”了一聲。
沒接話,繼續低頭寫單子。
氣氛一下就冷了。
宋梨花站著,沒吭聲。
她看見墻邊一排排冷柜,嗡嗡響。
心里卻異常清楚,這地方不缺魚。
過了好一會兒,梁志成才放下筆。
“說吧,來干啥?”
韓強清了清嗓子。
“想借冷柜。”
梁志成笑了一下。
“借冷?你們拿啥借?”
這話,問得很現實。
宋梨花這才開口。
“魚。”
梁志成看了她一眼,滿臉不屑。
“我這兒不缺的就是魚?!?/p>
宋梨花沒急著反駁:“我的是活水魚,新鮮捕撈的,而且穩定。”
梁志成嗤了一聲。
“穩定?你們那點量,也叫穩定?”
這一下,是真把人往低里踩。
韓強臉色有點掛不住。
宋梨花卻很平靜。
“現在不多,但絕對夠穩?!?/p>
梁志成搖頭。
“我不跟你們賭以后?!?/p>
“我只看現在。”
他說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冷庫不是你們能用的?!?/p>
“回去吧?!?/p>
這話說得很干脆,一點余地都沒留。
韓強一看要黃攤子,一下子急了。
“梁哥,你聽我說……”
梁志成擺擺手。
“韓強,我知道你?!?/p>
“你以前那點事,我也聽過?!?/p>
“你們這路子……”
他看了宋梨花一眼。
“太土?!?/p>
這兩個字,像冰渣子,直接砸在宋梨花心上。
宋梨花沒反駁,她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地面。
然后抬頭。
“梁師傅?!?/p>
梁志成一愣。
“你叫我啥?”
“師傅。”
宋梨花語氣很穩。
“你不是老板?!?/p>
“你是管倉的。”
“倉里什么能放、放多久、怎么放。”
“是你說了算?!?/p>
梁志成瞇了瞇眼,宋梨花往前一步。
“我不跟你談以后?!?/p>
“我跟你談今天?!?/p>
她從包里掏出一個小桶。
桶不大,蓋得嚴嚴實實。
“這是今早出的,沒過十二個鐘頭。”
梁志成皺眉。
“拿這點來顯擺?”
宋梨花沒笑。
“你打開看看。”
梁志成遲疑了一下,還是掀開了蓋子。
一股冷鮮味撲出來。
沒腥味,他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宋梨花看見了。
“你摸?!?/p>
梁志成伸手碰了一下魚腹,十分彈嫩。
他沒說話,宋梨花繼續說:“我不借你冷庫,我租?!?/p>
梁志成抬頭。
“你付得起?”
宋梨花點頭。
“付不起的,我不來。”
梁志成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魚,能走幾天?”
“三天?!?/p>
“要是進冷?”
“五天?!?/p>
梁志成敲了敲桌子。
“價呢?”
宋梨花報了個數。
梁志成看著她。
“你這是薄利。”
宋梨花點頭。
“我不是來賺你錢的?!?/p>
“我是來借你這道門?!?/p>
屋里靜了好幾秒。
梁志成忽然笑了。
“你膽子不小?!?/p>
宋梨花沒否認。
“膽子不大,走不到這兒?!?/p>
梁志成想了想。
“行,你有點骨氣,那我給你三天?!?/p>
“冷柜一角,出了事,你自己擔?!?/p>
宋梨花點頭。
“夠了?!?/p>
韓強在旁邊,整個人都懵了。
出了倉庫,他忍不住說:“梨花……不,梨花姐!你剛才……太敢了?!?/p>
宋梨花看著遠處的廠房。
“我不敢?!?/p>
“我只是知道他不是不想接?!?/p>
“他是不想白接?!?/p>
冷庫那扇鐵門一關上,聲音悶得嚇人。
“哐……”
宋梨花心也跟著沉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把魚交到自己看不見的地方。
梁志成站在門口,語氣冷淡。
“柜號三,最里頭?!?/p>
“別亂動溫控?!?/p>
說完就走了,連多看一眼都沒有。
韓強小聲嘀咕。
“這人心也太硬了?!?/p>
宋梨花沒接話。
她盯著那排冷柜,心里卻一點都不松。
冷庫不是保險箱。
尤其是這種老廠子的冷庫,夜里最容易出事。
她沒回招待所,直接在冷庫外頭的值班室坐下了。
值班室小得要命,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燒煤的小爐子。
窗戶結著厚霜。
韓強看她不走,有點急。
“你不睡覺啊?”
宋梨花搖頭。
“今晚不能睡。”
“為啥?”
宋梨花盯著墻上的溫度表。
“老冷庫,夜里溫差大?!?/p>
“要是壓過頭,魚會“冷死”?!?/p>
韓強一愣。
“魚還能冷死?”
“能?!?/p>
宋梨花語氣很篤定。
“死得不明顯,但肉會發柴?!?/p>
“明天一解凍,全完?!?/p>
韓強后背一涼。
“那……梁志成不管嗎?”
宋梨花冷笑了一下。
“他管倉,不管你的魚。”
半夜兩點,溫度表的指針,慢慢往下掉。
掉得不快,但在掉。
宋梨花一下站起來。
“不對。”
“咋了?”
“壓得太狠了?!?/p>
她抓起棉襖就往冷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