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一穩,量一翻,賬本就厚了。
厚到什么程度?
老馬第一次分完錢,回家路上走了兩趟。
一趟不放心,怕是算錯了。
宋梨花站在河邊,看著一張張賬單,心里卻沒松。
她清楚這時候最容易出事。
果然,第三天晚上,老陳找上門。
不是急匆匆的,是磨蹭著來的。
進屋先坐了半天,抽了兩根煙,才開口。
“梨花,我跟你說個事。”
宋梨花給他倒了碗熱水。
“說。”
老陳搓了搓手。
“現在這量,也上來了。”
“市里那邊價也穩。”
“你看……是不是能松點規矩?”
宋梨花手一頓。
“松哪兒?”
老陳低著頭。
“比如育魚段……是不是可以偶爾動一動?”
“就一點點。”
宋梨花沒說話。
她慢慢把水碗推過去。
“你為啥這么想?”
老陳嘆了口氣。
“說實話吧。”
“外頭那幫人,私下都在算。”
“說要是能多撈一點,每人一個月,能多掙不少。”
“現在你壓著,他們嘴上不說,心里有想法。”
宋梨花點了點頭。
“還有誰?”
老陳猶豫了一下。
報了兩個名字。
都是跟她一路干上來的老人。
宋梨花沒急。
“那你呢?”
老陳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我也動過心。”
這話,說得很實在。
宋梨花沉默了一會兒。
她沒有生氣。
因為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老陳。”
她輕聲說。
“你記不記得,去年這時候,你在干啥?”
老陳一愣。
“在……打零工。”
“冰上搬木頭,一天三塊五。”
宋梨花點頭。
“那現在呢?”
老陳沒說話。
“你現在一個月掙的,是那會兒一年的。”
老陳喉嚨動了動。
“我知道你們急。”
宋梨花語氣不重。
“可我問你一句。”
“你是想多掙這一點。”
“還是想明年、后年,還能掙?”
老陳沉默了很久。
最后低聲說:“我懂,可他們……未必懂。”
宋梨花點頭。
“那我去說。”
第二天一早,她沒等人聚齊。
直接站到河口。
“我知道,有人覺得我把規矩壓得太死。”
這話一出,周圍瞬間安靜。
“我也知道,有人算過賬。”
“覺得少撈一網,少賺不少。”
她看著他們。
“我不攔你們算賬。”
“我只讓你們算一件事。”
她抬手,指著冰河。
“這條河,要是明年廢了。”
“你們去哪兒算賬?”
沒人說話。
有人低頭,有人皺眉。
韓強站在人群里,忽然開口。
“我說一句。”
眾人看向他。
“我以前那條河,就是這么廢的。”
“第一年沒事,第二年少,等到第三年,全是小魚。”
“最后,連網都下不住。”
他說完,看了一眼宋梨花。
“她這套規矩,是保命的。”
這話一出,氣一下變了。
老馬罵了一句。
“操,你早說啊!”
韓強苦笑。
“早說你們也不信。”
宋梨花接過話。
“所以我不跟你們賭。”
“我只跟時間賭。”
她頓了一下。
“要是真有人覺得我擋財路,現在走。”
“賬結清,人不留。”
這話一落,空氣一下緊了。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年輕點的猶豫著站出來。
“我……我想走。”
沒人罵,宋梨花點頭。
“行,老馬給他結賬。”
那人走的時候,背影有點慌。
散場后,老馬湊過來,小聲說:“你不怕人走多了?”
宋梨花搖頭:“留不住心的,早晚出事。”
老陳走后第三天,鄭主任又來了。
這回沒寒暄,一進屋就把棉帽摘了,搓著手坐下。
“梨花,我得跟你說個實在話。”
宋梨花心里一沉。
“你說。”
鄭主任嘆了口氣。
“市里那邊,滿意是滿意。”
“可他們現在問的,不是魚好不好。”
“是你這魚,能不能走遠。”
老馬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
“走遠?還能飛啊?”
鄭主任搖頭。
“不是路遠,是時間遠。”
他敲了敲桌子。
“現在這魚,出水兩天內必須賣。”
“可要是往省城送,三天、四天,靠啥保?”
屋里一下子安靜了。
宋梨花明白了。
“冷藏。”
鄭主任點頭。
“對,冷庫、冷車,最少得有一樣。”
老馬臉色直接變了。
“那玩意兒得多少錢?”
鄭主任沒說具體數,只比了個手勢。
老馬倒吸一口涼氣。
“這他娘的……賣魚賣到這份上了?”
宋梨花沒吭聲。
她腦子里已經開始轉。
冷庫不是一天建起來的,冷車更不是她現在能碰的。
鄭主任看著她。
“你有三個選擇。”
“第一,繼續現在的量,只供縣里。”
“第二,跟別的點合,借人家的冷。”
“第三……你自己建。”
老馬直接罵了。
“第三個你就別說了,咱扛不起!”
鄭主任沒反駁,他只是看著宋梨花。
“你自己選。”
人走后,屋里沉得嚇人。
老馬一屁股坐下。
“梨花,這步太大了。”
“要我說,穩著來,別貪。”
宋梨花給自己倒了碗水,手有點抖。
“穩著來,路就到這兒了。”
老馬張了張嘴。
“可那錢……”
宋梨花抬頭。
“我知道,可要是不走這一步。”
“以后,別人有冷庫。”
“我們只能給人家當供貨的。”
這話說得在理兒,老馬不吭聲了。
當天晚上,宋梨花沒睡。
她在炕上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賬。
錢不夠,人不夠,關系也不夠。
她現在缺的,不是膽子,是“外頭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她把韓強叫來了。
“你以前那條河,后來咋辦的?”
韓強愣了一下。
“被收了。”
“后來呢?”
“后來我去過一趟省城。”
“給一家水產公司打過下手。”
這句話,讓宋梨花眼睛一亮。
“他們有冷庫?”
韓強點頭。
“有,而且不止一個。”
宋梨花心跳快了一拍。
“那你認識人嗎?”
韓強想了想。
“認識個管事的。”
“人不壞,就是精。”
宋梨花點頭。
“精不怕,我還怕不精呢!”
她站起來,披上棉襖。
“走。”
老馬一愣。
“走哪?”
“省城。”
老馬直接炸了。
“你瘋了?這大冷天的!凍死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