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飯畢,蕭縱下令全速趕路,務必在天黑前抵達前方驛站。
這一程趕得急,馬蹄揚起陣陣煙塵,待到驛站檐角在暮色中顯現(xiàn)時,日頭已西沉。
眾人利落下馬,各自牽馬往馬廄去。
蕭縱將韁繩扔給迎上來的驛丞,吩咐道:“燒熱水,將這水囊灌滿。”說罷解下腰間皮囊遞去。
驛丞連聲應下,捧著水囊快步往后廚去。
蕭縱立在庭中,目光落向那輛安靜的馬車——簾幕垂著,里頭的人遲遲未下。
他眉心微蹙,大步走去,抬手掀起車簾。
蘇喬竟蜷在厚厚的毛墊上睡著了。
她側(cè)趴著,半張臉陷在絨絮里,呼吸輕淺,眼下泛著淡淡青影,顯然疲極。
蕭縱伸手,掌心輕貼她臉頰,輕輕拍了拍,低聲喚:“蘇喬。”
她毫無反應,睡得沉熟。
他不再猶豫,俯身探入車廂,手臂穿過她膝彎與后背,將人穩(wěn)穩(wěn)抱出。
蘇喬在夢中無意識地往他懷里蹭了蹭,發(fā)絲拂過他下頜,帶著淡淡的皂角香氣。
趙順剛添完草料,一抬頭恰看見這一幕,眼睛瞪得溜圓:“哎哎——現(xiàn)在蘇姑娘這么狂了嗎?路都不自個兒走了,竟讓頭兒抱著!”
林升正往槽里撒豆料,聞言動作頓了頓,沒接話。
一旁的從文、從武默默刷著馬背,眼觀鼻鼻觀心。
趙順扭過頭找同盟:“你們都不管管?不能因她是女子就這般特殊對待啊!我都沒被頭兒抱過呢!”
從文抬頭看向林升,壓低聲音:“林哥,趙大哥平日……也這樣?”
從武用口型比劃:“這兒是不是缺根弦?”手指悄悄指了指腦袋。
林升終于輕輕笑了一聲,搖頭道:“我平日憋得幾乎內(nèi)傷了,你們今日總算體會了。”
從文若有所思:“大人對蘇姑娘,確實不同。”
從武點頭:“咱們大人身邊,何曾有過女子近身?”
林升輕咳一聲,正色道:“飯能亂吃,話不可亂說。”語氣雖肅,眼角卻帶著了然的笑意。
從文望了眼還在跳腳的趙順:“可趙大哥這模樣……看不透嗎?這!這都多明顯了。”
“就這樣吧,”林升將最后一把豆料撒進槽里,“他若真明白了,指不定要鬧出什么動靜來。”
三人相視,默契地不再多言。
那頭,蕭縱已抱著蘇喬踏入驛站廂房。
他將人輕輕放在床榻上,拉過棉被仔細蓋好,又將她頰邊碎發(fā)攏到耳后,這才直起身。
門外候著個干凈利落的婆子。
蕭縱取出些散碎銀錢遞過去:“馬車內(nèi)有件衣裳需漿洗,明日干了放回原處即可。”
婆子笑著接過:“大人放心,老婆子省得。”
蕭縱頷首,婆子便輕手輕腳退下了。
不多時,驛丞捧著灌滿熱水的皮囊趕來:“大人,按您吩咐,水溫正合適。”
蕭縱道了句“有勞”,接過皮囊,轉(zhuǎn)身又折回蘇喬房中。
她仍睡著,眉心微蹙,似有不適。
蕭縱掀開被子一角,將溫熱的皮囊輕輕貼放在她小腹位置,又重新掖好被角。
立在榻邊看了片刻,方悄聲退出,掩上了門。
夜深人靜,驛站廊下燈籠暈開暖黃的光。
蕭縱立在院中,仰頭看了眼天上疏星,這才朝自己廂房走去。
而屋內(nèi),蘇喬在暖意中悠悠轉(zhuǎn)醒。
她迷蒙睜眼,剛才,恰看見蕭縱掩門離去的高挺背影。
門縫透進的廊燈光芒將他身影拉得修長,而后輕輕合攏,留下一室靜謐。
腹上皮囊持續(xù)散發(fā)著熨帖的溫暖,那股熟悉的絞痛早已消散。
蘇喬伸手覆上去,觸手溫熱踏實。
她蜷進被中,唇角不自覺彎起,一種被妥帖護著的安心感漫上心頭,將她整個人溫柔包裹,她慢慢起身。
驛站大廳內(nèi)燈火通明。
眾人圍坐長桌用飯,碗筷輕碰間夾雜著低聲談笑。
蘇喬整理好衣裙下樓時,正瞧見蕭縱獨坐主位一側(cè),面前碗筷未動,似在等人。
他抬眸看見她,聲音不高卻清晰:“蘇喬,過來坐。”
這話一出,廳內(nèi)閑聊聲靜了一瞬,隨即又恢復如常——這些日子,蕭縱身邊那個位置,眾人早已默認為蘇喬所有。
她垂首走過去,在他身側(cè)落座,肩頭距他衣袖不過一掌。
蕭縱轉(zhuǎn)向候在一旁的驛丞:“吩咐你煮的,可好了?”
驛丞忙道:“好了好了,一直溫著呢!”說著匆匆往后廚去,不多時端出一只青瓷碗,小心翼翼放在蘇喬面前。
碗中熱氣氤氳,是澄紅的糖水,里頭沉著飽滿的紅棗與枸杞,甜香隱隱飄散。
蘇喬一怔,指尖觸上溫熱的碗壁,心頭那點暖意像被這熱氣蒸騰著,直往上涌。
她抬眼看蕭縱,他卻已轉(zhuǎn)回頭,執(zhí)筷夾菜,神色如常。
廳內(nèi)眾人各自用飯,唯有趙順咬著筷子,眼睛在蕭縱與蘇喬之間來回瞟,滿臉“這不對勁但我又說不上來”的困惑。
林升在桌下輕踢他一腳,趙順“哎喲”一聲,嘟囔著埋頭扒飯。
從文、從武幾個則眼觀鼻鼻觀心,專注得仿佛碗中米飯是什么稀世珍饈。
蘇喬捧著那碗糖水,小口啜飲。
溫甜的液體滑入喉中,連帶著小腹殘余的隱痛也舒緩許多。
她其實想說些什么,可滿廳都是人,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飯后眾人散去。
蘇喬在房中坐了會兒,推開窗,見蕭縱獨自立在庭院廊下。
他背對著這邊,仰首望著天際那彎新月,玄色常服融進夜色里,肩線挺拔卻莫名顯得寂寥。
她遲疑片刻,拿起白日他給的披風,輕輕走了過去。
夜風微涼。
她將披風搭上他肩頭時,蕭縱身形微頓,側(cè)過臉來。
“大人,”蘇喬退后半步,聲音很輕,“謝謝您。”
“謝什么?”他語調(diào)平穩(wěn),聽不出情緒。
“水囊,披風,還有……”她頓了頓,“那碗紅糖水。”
蕭縱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掌心輕輕落在她發(fā)頂,揉了揉——那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無數(shù)次,卻又在觸及的瞬間透出幾分生澀的溫柔。
“別多想。”他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月色,“你是下屬,身子不適,多照料些是應當?shù)摹!?/p>
蘇喬心頭那點隱秘的、連日來悄然滋長的暖意,因為這句話,驟然冷卻下來。
她怔怔看著他被月色勾勒得格外清晰的側(cè)臉,忽然想起白日馬車里他奪她糕點時的理所當然,想起他遞來熱水囊時指尖的溫度,想起他抱她下馬車時臂彎的力度……
原來這些,都只是“應當”?
“我原本以為……”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嘆息。
蕭縱轉(zhuǎn)過頭:“以為什么?”
蘇喬抬眼,望進他深潭似的眸子里。
月光落在他眼中,卻照不進底。
“以為……”她抿了抿唇,終究沒說完。
蕭縱卻接了下去,聲音平靜無波:“以為我對你不同?”
蘇喬指尖一顫。
“沒有不同。”他轉(zhuǎn)過身,正面看她,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軍情,“我對誰都一樣。”
夜風拂過庭中老樹,枝葉沙沙作響。
廊下燈籠搖曳,將他倆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糾纏在一處,又涇渭分明。
蘇喬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是啊,從一開始他就是上司,她是下屬。
北鎮(zhèn)撫司的規(guī)矩,他待下屬向來嚴苛卻也護短。
那些照料,那些破例,或許真的只是因為他是個好上司,而她恰巧是個需要額外關(guān)照的女子。
可為什么心口會悶悶地發(fā)澀?
“卑職明白了。”她垂下眼,福了福身,“夜涼,大人也早些歇息。”
說完,不等他回應,便轉(zhuǎn)身朝廂房走去。
步子穩(wěn)當,背脊挺直,仍是那個冷靜自持的蘇仵作。
蕭縱立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廊柱后的身影,許久未動。
肩頭披風還殘留著她的溫度,他抬手握住衣角,布料細膩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庭中月光如水,將他孤身只影拉得修長。
他望著蘇喬離去的那條路,薄唇抿成一條平直的線,眼底那片深潭里,有什么情緒翻涌了一瞬,又歸于沉寂。
驛站二樓某扇窗后,林升輕輕合上窗扉,搖頭嘆了口氣,你就嘴硬,硬吧!我看你后面怎么追妻火葬場。
隔壁屋里,趙順正鼾聲如雷。
夜還很長。
三日后,京城巍峨的城墻已然在望。
風塵仆仆的一行人穿過熙攘的城門,踏入天子腳下熟悉的街衢。
蕭縱將蘇喬送至蕭府門前,看著她下車步入府門,這才撥轉(zhuǎn)馬頭,朝著皇城方向疾馳而去。
趙順、林升、從文、從武等人則各自返回北鎮(zhèn)撫司衙門,卸甲更衣,略作休整,等待下一步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