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縱的目光落在蘇喬臉上，將她那一瞬間的震驚、恍然、欲言又止的復(fù)雜神色盡收眼底。

她得知周懷瑾這個名字，而且反應(yīng)異常強(qiáng)烈。一股莫名的、近乎煩躁的情緒驟然攫住了蕭縱的心口，來得迅猛而毫無道理，讓他覺得胸口有些發(fā)悶，氣息都滯澀了幾分。

他討厭這種失控的感覺，更討厭她因為另一個男人的名字而露出如此在意的神情。

蘇喬從震驚中稍稍平復(fù)，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更察覺到蕭縱驟然冷峻下來的臉色和周身散發(fā)的低氣壓。

她抿了抿唇，試圖解釋，聲音有些不自然的干澀：“蕭大人，這周懷瑾……他，他是我……”

“不必介紹！”蕭縱猛地打斷她，聲音比平時更冷硬幾分，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尖銳。

他猛地轉(zhuǎn)身，不再看她，大步流星地朝著府衙外走去，衣袍帶起一陣?yán)滹L(fēng)。

趙順被自家頭兒這突如其來的火氣弄得一愣，傻站在原地，茫然地?fù)狭藫项^，小聲嘀咕：“頭兒這是咋了？誰惹著他了？”

他完全沒把蘇喬的反應(yīng)和周懷瑾的名字聯(lián)系起來。

林升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中卻是一嘆。

他自然知道蘇喬原本是周家的童養(yǎng)媳，而周懷瑾正是那個“名義上的未婚夫”。

雖然三年前周懷瑾被迫從軍，姻緣已斷，周老爹后來更是將蘇喬賣入青樓，從人情法理上，蘇喬與周家、與周懷瑾都已無瓜葛。

但……大人這反應(yīng)，是不是有點……過了？

林升不敢深想，只覺得這潭水似乎越來越渾了。

蘇喬被蕭縱那句冷硬的打斷噎得怔在原地，看著他決絕離去的背影，滿心不解和一絲委屈。

她又沒做錯什么，不過是聽到個熟悉的名字反應(yīng)大了點，他至于發(fā)這么大火嗎？

真是……男人心，海底針，翻臉比翻書還快！

眼看著他就要登上馬車離開，蘇喬也顧不上琢磨他那點莫測的心思了——府衙離別院可不近，她可不想用兩條腿走回去！

她趕緊小跑著追了上去，在馬車啟動前一刻，利落地攀上車轅，鉆進(jìn)了車廂。

馬車內(nèi)空間不大，蕭縱已端坐在主位，閉著眼睛，臉色依舊沉凝，周身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蘇喬在他對面坐下，感覺車廂里的空氣都比外面冷了幾度。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見他絲毫沒有開口的意思，只得硬著頭皮，試探著小聲問：“大人……您怎么了？剛才……”

蕭縱倏地睜開眼，那目光銳利如冰錐，直直刺向她，語氣帶著壓抑的怒意和一種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焦躁：“你和那個周懷瑾，到底怎么回事？”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這質(zhì)問來得突兀且毫無立場，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蘇喬被他問得又是一愣，心里那股委屈更甚，脫口道：“沒什么啊！再說了，大人您不是早就把我底細(xì)調(diào)查得一清二楚了嗎？還問我做什么？”她指的是當(dāng)初在揚(yáng)州青樓，他必然已查過她的身世。

“我要你親口說。”蕭縱盯著她，一字一頓，不容回避。

他確實看過卷宗，知道周懷瑾其人，知道那所謂的“童養(yǎng)媳”身份。

但卷宗是冰冷的文字，他想聽她怎么說，想看她提起那個人時，眼里會有怎樣的光。

蘇喬在心里哀嘆一聲，這指揮使大人的脾氣真是陰晴不定，難伺候得很。

她哪里知道原主和周懷瑾具體的相處細(xì)節(jié)？三年前的記憶本就模糊，或許是磕碰了頭，對于三年前的記憶喪失了也不可支，何況她只是個外來者。

但眼下這情形，不說清楚怕是過不了關(guān)。

她定了定神，結(jié)合腦海中屬于原主的零星記憶，再摻雜一些合理的推測與杜撰，開始緩緩敘述，語氣盡量平靜客觀：

“我……自幼便是孤兒，不知父母是誰，四處流浪。三年前，我流落到揚(yáng)州城附近，生了重病，又餓又凍，險些死在街頭。”

她垂下眼簾，聲音低沉了些，帶著一種回憶的飄忽感，“是懷瑾哥……是周懷瑾發(fā)現(xiàn)了我。他心善，不顧周老爹的反對，執(zhí)意將我?guī)Щ亓思遥埩死芍校o我治病喂藥。周老爹起初極不愿意，家里本就窮，多一張嘴吃飯更是艱難。但懷瑾哥說……無非是多一雙筷子的事，總不能見死不救。周老爹拗不過他，最終答應(yīng)了，但提出了條件——留下我可以，但將來……要給懷瑾哥當(dāng)娘子。”

蕭縱面上情緒不顯，但是眼底卻冷了幾分。

她頓了頓，仿佛在整理久遠(yuǎn)的記憶：“后來，我的病漸漸好了，就留在周家。懷瑾哥……他對我很好，雖然話不多，但有什么吃的用的，總會惦記著我。周家日子清苦，但那段時光……也算安穩(wěn)。”說到這里，她語氣一轉(zhuǎn)，帶上了世事無常的嘆息，“可惜，好景不長。就在我病好后不久，大概也就幾個月吧，官府來村里強(qiáng)行征兵。周家沒錢打點，懷瑾哥……就被抓走了，頂了別人的名額，去了西北軍營。從此，我再沒見過他。”

“懷瑾哥走后，我就留在周家，守著那間破屋子，照顧著日益消沉、后來更染上賭癮的周老爹。這一守，就是三年。”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直到一個月前，周老爹賭輸了錢，債主逼上門。他就……用十五兩銀子，把我賣給了揚(yáng)州城的青樓。后來的事……大人都知道了。”

她說完，抬起頭，看向蕭縱，眼神清澈，帶著一絲坦然的疲憊，仿佛已將一段沉重的過往輕輕放下。

蕭縱一直靜靜地聽著，目光未曾離開她的臉。

他能看出她敘述時的些許疏離感，那些細(xì)節(jié)或許有模糊之處，但大致的脈絡(luò)與她之前的遭遇能對上。

聽到“當(dāng)娘子”三個字時，他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待她全部說完，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問了一個更私密、更超出他身份該問的問題：

“你同周懷瑾……是什么感情？”這話問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逾越，但他就是想知道。

是感恩？

是依賴？

還是……別的什么？

蘇喬被他這直白的問題問得猝不及防，臉上閃過一絲愕然，隨即是哭笑不得。

這指揮使大人今天怎么盡問些超綱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