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明白,定當謹遵大人吩咐?!敝苤B忙應下,知道這位欽差是要暗訪,心下稍安,又稟報了些杭城風物與需要注意的關節,便識趣地告退了。
周知府一走,蕭縱立刻召集幾人。
他神色恢復了一貫的冷峻果決,快速分派任務。
“趙順,林升,你二人一組。根據在京中查到的線索,特別是劉誠鋼密賬中提及的那幾家杭城商號,去市面上實地探查。摸清它們的鋪面位置、規模、日常經營狀況、客流多寡,尤其注意其倉庫位置、運輸路徑,與碼頭漕運的關聯跡象。要做得自然,如商人采買、路人閑逛一般。”
“是!”趙順林升抱拳領命,他們經驗豐富,知曉如何混跡市井而不露痕跡。
“從文,從武,”蕭縱看向另外兩位得力下屬,“你們負責暗中調查杭城商會,尤其是糧食行會。查明其中主要商戶的底細,家庭背景,除了糧食生意外是否有其他產業,如錢莊、當鋪、船運、田產等,各家之間的關系網絡,以及……與知府衙門、乃至更高層官員有無往來。務必隱秘。”
“屬下遵命!”從文從武沉聲應道,他們擅長追蹤與情報收集,正適合此項任務。
四人領命,迅速更衣離去,悄無聲息地融入杭城街巷。
廳內只剩下蕭縱與蘇喬。
蕭縱端起茶杯,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蘇喬:“你看什么呢?從進來就有些走神。”
蘇喬回過神,輕嘆一聲,語氣有些唏噓:“沒什么,就是覺得……命運兜兜轉轉,有些奇妙?!?/p>
“嗯?”蕭縱挑眉。
“大人忘了?當初在揚州,我為了脫身,還辦的路引,目的地就是這杭州城?!碧K喬笑了笑,帶著幾分自嘲,“結果還還沒出門,就被大人您……帶回了京城。沒想到繞了一大圈,該來的地方,終究還是來了?!?/p>
蕭縱聞言,冷峻的眉眼似乎柔和了一瞬,他放下茶杯,起身道:“既然來了,光在屋里坐著也無益。走吧,帶你出去轉轉,也正好……看看這杭城風貌。”
蘇喬一愣,有些意外:“大人,咱們是出來辦案的,這樣……合適嗎?”話雖如此,她腳下卻已誠實地挪動了步子,眼睛亮晶晶的,顯然對出去逛逛頗有興趣。
蕭縱瞥了她一眼,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辦案也不急在這一時。體察民情,亦是巡察分內之事?!?/p>
兩人換了更尋常的裝束,蕭縱依舊是一身低調的靛青直裰,蘇喬則是一套藕荷色窄袖襦裙,頭發簡單綰起,插著一根銀簪,清水芙蓉一般。
春末夏初的杭城,氣候宜人,暖風拂面。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幌子招搖,賣絲綢的、賣茶葉的、賣糕點小吃的、賣竹木器皿的……各色商品琳瑯滿目,建筑多白墻黛瓦,檐角精巧,極具江南韻味。
河道縱橫,拱橋如虹,不時有烏篷船咿呀搖過,船娘吳語軟儂的招呼聲與岸上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熱鬧而不顯嘈雜。
遠處湖光山色,隱約可見畫舫游船點綴其間,確實是一派人間天堂的富庶與閑適景象。
蘇喬跟在蕭縱身側,目光忍不住四處流連。
讓她緊繃了許久的心神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幾分。
尤其是看到不遠處西湖邊上游人如織,泛舟湖上的悠閑景象,更是心生向往。
蕭縱看似隨意地走著,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卻敏銳地掃過街景、行人、店鋪,尤其是與糧食、貨運相關的招牌和動靜。
他走的路線頗有章法,既經過了杭城最繁華的商業街區,也靠近了漕運碼頭區域,將這座城市的商貿脈絡與運輸樞紐大致看在眼里。
最后,他帶著蘇喬走進了一家臨河而建、頗為雅致的茶樓。
店小二見蕭縱氣度不凡,立刻熱情地迎上來,將他們引至二樓一個靠窗臨欄的位置。
這里視野極佳,既能俯瞰樓下街景河道,又能將茶樓內的情形收入眼底,卻不甚引人注目。
蕭縱點了上好的龍井,并幾樣精致的江南茶點。
小二唱喏著下去準備。
蘇喬主動執壺,先為蕭縱斟了七分滿,再為自己也倒上。
清雅的茶香隨著熱氣裊裊升起。
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目光依舊好奇地打量著茶樓內的各色茶客,有高談闊論的文人,有低聲密談的商賈,也有悠閑聽曲的本地老人。
“怎么樣,出來逛逛,心情可好些了?” 蕭縱端起茶杯,狀似隨意地問。
蘇喬收回目光,看向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大人,您這哪里是單純帶我出來逛啊。剛才一路,您專挑臨街商鋪和碼頭附近走,現在又選了這茶樓最易聽到各路消息的位置。分明是巡查、探聽兩不誤,還順帶把杭城幾個要緊熱鬧處都踩了個點。”
被說中心思,蕭縱也不否認,反而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能順便把案子摸了,又把該看的熱鬧看了,不是挺好?”
“是挺好。”蘇喬點頭,表示贊同,隨即她眼睛一轉,手指悄悄指向窗外遠處湖面上星星點點的游船畫舫,帶著點希冀和試探,小聲問道:“那……大人,等咱們案子辦得差不多了,能不能抽空去那邊坐坐船?我還沒坐過這樣的船游湖呢。”
蕭縱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西湖碧波蕩漾,遠山如黛,游船悠然,確是一幅令人心曠神怡的畫卷。
他收回目光,看向蘇喬亮晶晶充滿期待的眼眸,靜默片刻,就在蘇喬以為他會以公務為由拒絕時,卻聽他聲音平和地應了一聲:
“嗯。若案情順利,便去。”
蘇喬頓時眉眼彎彎,頰邊漾開淺淺的笑意,如同春風拂過湖面泛起的漣漪。
她用力點了點頭,心情似乎因這個小小的約定而變得更加輕快起來,連帶著看這滿樓的茶客喧囂,都覺得多了幾分鮮活的生活氣息。
蕭縱不再多言,只是垂眸飲茶,耳中卻已開始捕捉茶樓內那些或高或低、或清晰或模糊的交談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