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帶著從密室中起獲的賬簿與密信,迅速返回北鎮(zhèn)撫司。
焦土與陰謀的氣息似乎仍附著在衣袍上,被帶回了這座森嚴的衙門。
幾乎同時,林升也風塵仆仆地從戶部趕回,手中捧著厚厚一摞卷宗。“大人,劉誠鋼任職期間所有明面上的糧儲調(diào)運記錄,都在此處了。”
蕭縱的書房內(nèi),氣氛凝重。
他將那本自密室取出的藍布賬簿放在書案左側(cè),又將林升帶回的官方卷宗記錄攤開在右側(cè)。
蘇喬、趙順、林升皆肅立一旁,屏息等待。
蕭縱先快速翻閱了官方記錄。
上面謄抄清晰,格式規(guī)整,各項調(diào)撥、存儲、發(fā)放數(shù)目似乎井井有條,年份、地點、數(shù)量對接看似嚴密,至少從紙面上看,劉誠鋼在任期間,江南糧儲事務運轉(zhuǎn)正常,甚至堪稱高效,幾乎找不出明顯破綻。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到那本藍布賬簿上時,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如冰刃。
密室中的賬目記錄方式更為原始直接,筆跡正是劉誠鋼親筆,其中許多條目與官方記錄的項目、時間能對應上,但關(guān)鍵的數(shù)字——糧食的數(shù)量——卻出現(xiàn)了令人觸目驚心的巨大差異!
同一批調(diào)往某地的賑濟糧,官方記錄為一萬石,密室賬本則標注實際發(fā)出僅六千石,差額四千石不知去向,某次平倉周轉(zhuǎn),官方記錄進出持平,密室賬本卻顯示實際入庫多出五千石,而這多出的部分,經(jīng)手流向標注著杭城幾家名不見經(jīng)傳的商號,更有甚者,連續(xù)數(shù)年損耗一項,官方記錄均控制在朝廷允許的微小比例內(nèi),而密室賬本記錄的非常損耗、路途折損、倉廩鼠耗等項目,數(shù)額累積起來,竟高達官方記錄的十數(shù)倍!
蕭縱的手指劃過那一行行冰冷的數(shù)字,對比著左右截然不同的記錄,臉色越來越沉。
無需復雜計算,那觸目驚心的差額已然說明一切——多年來,由劉誠鋼經(jīng)手、理論上應充盈國倉、賑濟民生、穩(wěn)定江南的巨額糧食物資,有相當大一部分,在賢妃母族的操控下,通過做假賬、虛報損耗、私自倒賣等方式,被悄無聲息地截流、轉(zhuǎn)運,最終流入了杭城某些勢力的口袋,化作了他們的金山銀山,滋養(yǎng)著他們的風生水起!
“好一個風生水起!”蕭縱合上賬簿,聲音冰冷刺骨,仿佛帶著江南流失的米粟與饑民無聲的哀嚎,“朝廷的糧,百姓的命,竟成了他們盤剝自肥、結(jié)黨營私的資本!”
他拿起劉誠鋼那封絕筆信,又看了看兩邊賬本,一切都對上了。
劉誠鋼深知此中黑幕之深、牽連之廣,更明白自己一旦失去五皇子這層不算牢固的庇護,必將成為賢妃母族急于抹除的知情人。
他選擇以最慘烈但也最有效的方式——**并留下真賬——來保全家人,并試圖將線索遞出。
那場大火,燒掉的是他的性命和府邸,燒不掉的,是鐵證如山的貪腐,是指向后宮與江南豪族勾結(jié)的腥膻之路。
蘇喬看著蕭縱陰沉如水的面色,又掃過那對比鮮明的賬目,心中了然。
這已不僅僅是皇子爭權(quán)或后宮傾軋,更是動搖國本、蛀空根基的巨蠹!
她想起那十二名無辜慘死的女子,想起那些被用作工具、命運未卜的嬰孩,如今又添上這江南糧倉下觸目驚心的黑洞……這一連串案件背后的陰影,比她想象的更為龐大、更為貪婪。
趙順與林升亦是面色鐵青。
他們常年辦案,見過罪惡,但如此系統(tǒng)、如此長久、數(shù)額如此巨大的糧儲貪腐,且直接牽扯后宮寵妃與地方豪強,仍令他們感到脊背發(fā)寒。
“林升,”蕭縱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帶著山雨欲來的決絕,“你立刻帶人,持我手令,秘查杭城那幾家商號的所有底細、關(guān)聯(lián)產(chǎn)業(yè)、往來賬目,尤其是與京城、特別是與賢妃母族任何可能的聯(lián)系。要快,要隱秘,絕不能打草驚蛇!”
“趙順,你調(diào)派得力人手,暗中監(jiān)控賢妃母族在京城的所有宅邸、店鋪、人員動向。同時,核查劉誠鋼家眷下落,務必找到并暗中保護起來,這是我們對死者的承諾,也是重要人證。”
“是!”兩人齊聲領(lǐng)命,神色肅穆。
蕭縱的目光最后落在一旁守候的從文,從武兄弟二人身上,語氣稍緩,卻依舊沉重:“從文,從武,你倆協(xié)助整理核對這兩套賬目,將所有不符之處、可疑流向逐一標注明晰,形成確鑿證據(jù)鏈。此案關(guān)乎國計民生,證據(jù)必須無懈可擊。”
“卑職明白!”從文,從武鄭重應下。
蕭縱帶著那本密室中起獲的藍布賬簿,以及快速整理出的對比摘要與初步推斷,于次日清晨便遞牌子求見皇帝。
御書房內(nèi),熏香裊裊,卻驅(qū)不散驟然降至冰點的氣氛。
皇帝屏退左右,只留貼身大太監(jiān)在門外候著。
當蕭縱條理清晰、證據(jù)確鑿地將劉誠鋼**真相、兩套賬目間的巨大差額、以及背后隱隱指向賢妃及其杭城母族的線索逐一稟明時,原本還算平靜的帝王面色逐漸鐵青,握著御案邊緣的手背青筋隱隱浮現(xiàn)。
“混賬!一群蠹蟲!國之碩鼠!”皇帝猛地一掌拍在堅硬的紫檀木御案上,震得筆架硯臺俱是一跳,雷霆之怒使得整個御書房都仿佛為之一震,“朕的糧倉!朕的江南!竟成了他們予取予求、中飽私囊的私庫!還有那賢妃……好,好得很!撫養(yǎng)皇子?這就是她母族干的好事!”
帝王之怒,如山雨傾盆,帶著凜冽的殺意與徹骨的寒心。
他來回踱步,胸膛劇烈起伏,良久才強壓下翻涌的怒火,停下腳步,目光如電射向垂手肅立的蕭縱。
“查!”皇帝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給朕徹查到底!無論是宮里宮外,還是江南塞北,但凡與此案有涉,無論牽扯到誰,官居何位,背景多深,一律給朕揪出來!朕倒要看看,這朗朗乾坤之下,到底藏了多少啃食國本的蛀蟲!”
“臣,遵旨!”蕭縱躬身領(lǐng)命,聲音沉穩(wěn)有力。
皇帝走回御案后,深吸一口氣,手指點著那本藍布賬簿,目光幽深:“此案關(guān)鍵,如今看來,根子在杭城。杜若蘅……賢妃的父親,杜家在杭城經(jīng)營數(shù)代,樹大根深。此番糧食流向的最終窩點與銷贓渠道,必在彼處。且杭城乃是東南重鎮(zhèn),漕運樞紐,更是常年為南方駐軍輸送糧秣軍需的緊要基地。若是此地的糧商乃至根基官吏都與杜家沉瀣一氣,那不止是貪墨糧款,更可能動搖軍需根本,危及邊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