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氣,說出那個愈發清晰的猜想:“除非那些真正緊要的、可能記錄著關鍵信息的東西,根本就沒放在明面上那些房間里!或者說,它們被存放在一個即使經歷如此大火,也能得到相當程度保護的地方!大人,您剛才說瓷釉隔熱——有沒有可能,劉府的地下,就存在一個類似瓷釉原理的隱蔽空間?比如,用耐火磚石、夯土、甚至夾層特殊材料構筑的密室或地窖?其入口或許偽裝成普通地面或墻壁,材料本身不易燃且隔熱,大火在上面燒過,或許能損毀其偽裝層,卻未必能立刻摧毀內部結構,反而可能因為高溫灼燒,暴露出其與周圍完全燒透的廢墟不同的特質!”
蕭縱眸光驟然銳利如刀,身體也坐直了。
他聽懂了蘇喬的弦外之音:“你是說,劉誠鋼府邸之下,可能藏有暗室或地窖,且構造特殊,能一定程度抵御火災?而他這場看似毀滅一切的**,真正的目的,或許是為了在某種極端條件下,主動或被動地讓這個隱藏空間暴露出來?因為他知道,尋常調查或許查不到那里,但一場蹊蹺的大火,尤其是北鎮撫司介入后對廢墟的徹底勘查,反而可能發現其中的不尋常?”
“正是!”蘇喬用力點頭,思維愈發清晰,“他將自己化作一個引信,用最極端、最引人注目的方式——服毒、**、毀家——點燃了這場大火。火,燒掉了明面上可能存在的麻煩和線索,也燒掉了他自己的性命。但與此同時,他想引導的,正是有能力、也必須追查此案到底的我們,去發現火場廢墟之下,那所為的真相!”
蕭縱覺得她的思維很跳脫,就說:“你思考的點是什么?或者說是邏輯是什么?”
她停頓了一下,總結道:“辦案講究排除法。當其他所有可能性——意外失火、他殺焚尸、單純畏罪自殺——都顯得牽強或證據不足時,那么剩下的最后一種可能,即便聽起來再匪夷所思,也極有可能就是真相!而劉誠鋼不惜以死為代價也要守護或揭露的真相,或許就埋在他自己府邸的灰燼之下,等待著被發現。”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蕭縱的目光落在蘇喬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上,那里面閃爍著智慧與執著的光芒。
片刻,他倏然起身,墨色衣袍帶起一陣微風,果斷下令:
“走,去現場。重新勘查,重點排查廢墟地基,尤其是正廳及劉誠鋼書房原址下方,尋找任何結構異常、材料特殊、或焚燒痕跡與周圍顯著不同的區域!”
他看向蘇喬,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贊許與決斷:“蘇喬,你的推斷,或許正是打開此案僵局的那把鑰匙。”
蕭縱當機立斷,親自帶著蘇喬和一隊精干的錦衣衛,再次返回已成焦土的劉府廢墟。
昨日大雨澆透的灰燼此刻半干,踩上去綿軟而泥濘,混合著焦木與塵土的嗆人氣息彌漫不散。
這一次的勘查,目標明確,不再泛泛搜尋。
蕭縱指揮眾人,以昨日發現焦尸的正廳區域為核心,向外輻射,尤其是原本應是書房、內室等關鍵位置的下方,進行重點挖掘與探查。
錦衣衛們用工具小心地清理開上層厚厚的炭渣瓦礫,敲擊、試探著下方尚未完全坍塌的地基與殘存的地面。
時間在沉悶的敲擊與挖掘聲中一點點過去。
烈日逐漸升高,炙烤著這片黑色的瘡痍,也炙烤著現場每個人的耐心。
汗水混合著黑灰從額角滑落。
忽然,在原本正廳后側、一處看似與周圍無異的厚重焦黑地面附近,一名經驗豐富的錦衣衛校尉發出了驚疑的聲音:“大人!此處敲擊聲空洞,且觸感堅硬異常,不似尋常夯土或磚石!”
蕭縱與蘇喬立刻上前。
只見那校尉用鐵鍬清開表面一層浮灰和燒融后又凝結的琉璃狀物,露出下方一片顏色深暗、質地致密的板狀物。
它約莫三尺見方,邊緣與周圍燒得酥脆開裂的地面有明顯接縫,但本身除了被熏得漆黑,竟似完好無損,表面甚至還能看出人工打磨的平整痕跡。
“是石磨,或是類似的致密石材。”蘇喬蹲下身,用手指抹去一些浮灰,仔細觀察,“難怪不怕焚燒。尋常木材磚瓦皆成灰燼,它卻幾乎無損。這下面必有空間!”
“撬開它。”蕭縱下令,聲音沉穩,目光卻緊緊鎖住那塊石板。
幾名力士上前,用特制的撬棍插入石板邊緣縫隙,齊聲發力。“嘎吱——” 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后,厚重的石板被緩緩撬起、挪開,露出下方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陳腐陰冷、混合著淡淡墨香與塵埃的氣息涌了上來。
火把立刻遞到洞口。
借著跳動的火光,可以看到下方是一個不大的方形空間,四壁似乎也是石質,有一道狹窄的石階蜿蜒向下。
里面沒有進水,顯然密封極好。
蕭縱率先拾級而下,蘇喬緊隨其后,趙順舉著火把跟上。
密室不大,約莫一丈見方,空蕩蕩的,只在中央有一個低矮的石臺,石臺上赫然放著一本藍布封皮的厚冊子,以及一個未曾封口的素白信封。
蕭縱拿起那封信,就著火光展開。
信紙是上好的宣紙,墨跡清晰,字跡端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北鎮撫司蕭指揮使親啟:”
“當足下見此信時,劉某想必已是一具焦骨,葬身火海矣。此乃劉某自擇之路,非為人所迫,實為情勢所逼,不得不為。”
“五皇子朱由榞雖已伏法,然其黨羽根系復雜,非一日可盡除。殿下生母早逝,自幼由賢妃娘娘撫養,情分非同一般。賢妃母族乃杭城望族,根基深厚,于江南之地頗有經營。劉某掌江南糧儲調運多年,其間關竅,知之甚深,亦不免……卷入其中。”
看到此處,蕭縱眼神一凜。
“五皇子事敗,賢妃及其母族為求自保,斷尾求生,清除知情者勢在必行。劉某若活,必為其眼中釘、肉中刺,累及家小,禍及滿門。彼等勢力盤根錯節,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與其終日惶惶,累及無辜,不若劉某自行了斷,一了百了。”
“然,劉某亦不甘就此默默赴死,令蠹蟲逍遙,令真相永埋。故設此局,服毒引火,假作意外或自戕,實為金蟬脫殼之計——脫去劉某此身累贅,以求保全妻兒老小性命無虞。此火一燃,賢妃及其黨羽或以為劉某已攜秘密灰飛煙滅,或可稍緩追殺之念,為劉某家眷爭得一線生機。”
“石臺下賬簿,乃劉某私下秘錄,詳載近年江南糧儲非常之調運、暗中之流向,及與杭城某幾家商號之異常往來。其中牽扯,或可窺見賢妃母族于江南錢糧之影。此賬真偽,蕭大人明察秋毫,自可分辨。”
“劉某自知罪孽深重,難逃法網,亦無顏求大人寬宥。唯懇請大人,念在劉某以死贖罪、曝露隱秘之微功,若有可能,暗中關照劉某家眷,使其不至流離失所,劉某于九泉之下,亦感大人恩德。”
“罪臣劉誠鋼絕筆。”
信紙的最后,字跡略顯潦草,力透紙背,仿佛用盡了書寫者最后的心力與期盼。
蕭縱緩緩折起信紙,面色沉凝如水。
他拿起石臺上那本藍布賬簿,隨手翻開幾頁,里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時間、地點、數量、經手人代號以及一些隱晦的備注,條理清晰,卻暗藏玄機。
蘇喬在一旁,雖未看到信的全部內容,但從蕭縱的神色和只言片語中,已大致明白了劉誠鋼這出**大戲背后的慘烈與無奈。以身為餌,以死為盾,既是為了保護家人,也是為了在絕境中,將最重要的線索,遞到最有能力追查到底的人手中。
密室中一片沉寂,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塵封的真相伴隨著陰謀的血腥與犧牲的決絕,終于在這焦土之下,重見天日。
而線索所指,已從倒臺的皇子,指向了后宮深處那位撫養皇子長大的——賢妃,及其盤踞江南的母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