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縱靜靜地聽她說完,車廂內短暫的沉默后,他緩緩開口,語氣意味不明:“你命倒是好。”
蘇喬一愣,沒明白這句突如其來的評價是什么意思,眨了眨眼:“蕭大人,這是,還懂命理之說?”
蕭縱的目光落在她清亮聰慧的眼眸上,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冰冷的銳利:“這么聰明的腦袋瓜,若是落在別人麾下,或為他人所用……我定當把你殺了,以絕后患。”
蘇喬脖子后面頓時躥起一股涼氣,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露出一絲后怕的瑟縮。
“怎么,害怕了?”蕭縱問,眼神卻似乎柔和了那么一瞬。
蘇喬定了定神,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帶著點討好和強裝的鎮定:“卑職……是大人的人。大人又是頂頂好的人,賞罰分明,護短講理,卑職怕什么呢?頂多……就是怕大人不給我那猜對的彩頭,五兩銀子。”說著,她又伸出那只纖細白皙的手,掌心向上,攤在蕭縱面前,像只狡黠又貪財的小動物,眼巴巴地望著他。
蕭縱沒動,目光從她攤開的手心,慢悠悠地移回她臉上,帶著幾分玩味。
蘇喬被他看得心里發毛,摸不透他到底給是不給,訕訕地笑了笑:“算了算了,卑職就知道,大人定是拿我逗悶子呢。”說著,就要把手收回去。
就在她手腕將縮未縮之際,蕭縱卻比她更快地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長有力,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和溫度。
蘇喬手腕一緊,愕然抬眼看他。
蕭縱并未松開,只是用另一只空閑的手,不緊不慢地從懷中取出一錠小巧的銀元寶,恰好五兩的重量,然后穩穩地、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力道,放在了蘇喬被他握住的、那只掌心向上的手里。
冰涼的銀錠落入溫熱的掌心。
“逗你一個丫頭,”蕭縱松開她的手,靠回椅背,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有什么意思。”
蘇喬立刻握緊了那錠銀子,眉眼彎彎,笑容燦爛得像是偷到了油的小老鼠,之前的忐忑瞬間拋到九霄云外:“卑職就知道,大人是最好的大人!”
蕭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復又移開,投向微微晃動的車簾縫隙外掠過的街景。他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聽不出情緒:“待會兒到了地方,少說話,多看。”
“是,大人。”蘇喬立刻端正了神色,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她知道,蕭縱帶她赴宴,絕非讓她來吃喝或見世面那么簡單。五皇子的接風宴,恐怕是鴻門宴。
“五皇子朱由榞,生母早逝,由賢妃撫養長大。”蕭縱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份普通卷宗,“表面上謙和禮讓,雅好文墨,在朝中名聲不差。與陳貴妃……過往并無明顯交集。”
蘇喬靜靜聽著,腦子飛快轉動。
沒有明顯交集,卻能暗中勾結行此大逆之事,要么是偽裝功夫極深,要么是所圖極大、利益勾連極隱蔽。
“今日宴設燕春樓,”蕭縱繼續道,“京城有名的酒肆,臨湖而建,景致不錯,也足夠雅致,符合五皇子一貫的做派。”
蘇喬點頭,表示明白。
越是看似風雅平常,越可能暗藏機鋒。
馬車速度漸緩,最終停住。
此樓乃京城有名的銷金窟,雕梁畫棟,氣派非凡,即便是在午間,門前亦是車馬絡繹,絲竹笑語隱隱傳來。
蘇喬跟著蕭縱下了車,抬眼望去,只見樓高三層,飛檐斗拱,匾額上“燕春樓”三個鎏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早有五皇子府上的管事在門口候著,見蕭縱到來,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前,躬身引路:“蕭指揮使大駕光臨,殿下已在三樓雅間等候多時了,您這邊請。”
蕭縱面無表情,略一頷首,便隨著那管事向里走去。
蘇喬緊跟其后,垂眸斂目,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眼角余光仍在迅速打量著周圍環境。
樓內裝飾極盡奢華,空氣中彌漫著酒香、脂粉香以及各種珍饈佳肴的混合氣味,歌女婉轉的吟唱與客人縱情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典型的權貴享樂圖景。
踏上鋪著厚實地毯的樓梯,來到三樓最里側一間名為“擷芳閣”的雅間外。
管事輕輕叩門,隨即推開,躬身請蕭縱入內。
雅間內比外面清靜許多,空間開闊,陳設雅致,臨窗可俯瞰大半條繁華街景。
正中一張紫檀木圓桌已擺滿了精致菜肴,玉盤珍饈,琳瑯滿目。
桌旁一人聞聲站起,正是五皇子朱由榞。
他年約二十五六,身著寶藍色暗云紋錦袍,頭戴玉冠,面容算得上俊朗,只是眉眼間總縈繞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陰郁與算計之色,即便此刻臉上掛著熱絡的笑容,也難掩其眼底的審視與隱隱的戾氣。
“蕭指揮使!可算把你盼來了!”朱由榞笑著迎上幾步,語氣親熱得仿佛多年至交,“揚州一行辛苦了!本王特意在此設宴,為你接風洗塵,務必賞光,不醉不歸啊!”他話音未落,目光已似不經意地掃過蕭縱身后的蘇喬,見她衣著普通,低眉順眼,只當是蕭縱隨行的普通侍女或下屬,并未過多在意,很快又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蕭縱身上。
蕭縱拱手,禮節周全卻疏離:“殿下盛情,蕭某愧不敢當。區區公務,何勞殿下掛心。”
“欸!指揮使此言差矣!”朱由榞親自拉開主賓位的椅子,熱情地示意蕭縱入座,“誰不知蕭指揮使為朝廷、為父皇分憂,奔波勞苦,屢建奇功?此番揚州平定禍患,更是大功一件!這杯酒,無論如何你得喝!”說著,他已執起桌上早已溫好的玉壺,親自為蕭縱面前的酒杯斟滿。
酒色澄碧,香氣撲鼻,乃是上好的江南春釀。
蘇喬被引至蕭縱身后側方的位置默默坐下,這個角度既能觀察到席間情形,又不甚起眼。
她看著五皇子朱由榞那過分熱絡的舉止,心下警惕更深。
這位皇子殿下,從表情到動作,都透著一股刻意為之的親近,尤其是那雙眼睛,在笑意掩蓋下,不時閃過銳利的光芒,像是在評估、試探,又像是在謀劃著什么。
宴席開始,朱由榞妙語連珠,時而說起京城近日趣聞,時而問及揚州風物,話語間極盡拉攏奉承之能事,頻頻舉杯勸酒。
蕭縱起初尚是淺嘗輒止,應對得體,但架不住朱由榞一輪又一輪、幾乎不留間隙的敬酒。
蘇喬在后面看得分明,這哪里是接風洗塵,分明是蓄意灌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