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凌珂卻不再看他,而是轉(zhuǎn)向蕭縱,眼神怨毒得像毒蛇的信子:“蕭指揮使,好手段。揚州青樓里撈出來個會驗尸的丫頭,就能順藤摸瓜查到三年前的舊案,查到宮中…我真是小瞧你了。不過,你也別得意太早,這宮里宮外,想讓你死的人,可不只我一個。我知道的秘密,遠比你們挖出來的多…”
蕭縱終于抬眼,對上她瘋狂的目光,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刀鋒般的寒意:“貴妃娘娘過獎。臣職責所在,自當為陛下分憂。至于其他…不勞娘娘掛心。”
他這話,等于徹底堵死了陳凌珂任何試圖用秘密換取喘息或拉人下水的可能。
皇帝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封的決絕。
疲憊和某種更深沉的痛楚在他眼底一閃而過,隨即被帝王的冷酷取代。
“陳凌珂,不,慕容凌。”皇帝的聲音恢復(fù)了平靜,卻比剛才的暴怒更令人膽寒,“你所作所為,天理難容,人神共憤。朕不殺你,非是顧念舊情,而是要讓你活著,親眼看著你的謀劃徹底崩塌,看著你慕容氏最后一點血脈希望,也斷送在你自己手里。”
他揮了揮手,仿佛拂去什么令人作嘔的灰塵:“即日起,褫奪封號,廢為庶人。打入冷宮,非死不得出。一應(yīng)飲食用度,按最低等宮人份例。朕要你,長長久久地靜思你的罪孽。”
打入冷宮,生不如死。
這對于曾經(jīng)寵冠后宮、野心勃勃的陳凌珂而言,比一刀殺了她更殘忍。
她臉上的瘋狂和怨毒漸漸凝固,化作一片死灰。
身體晃了晃,最終無力地跌坐回冰冷的地磚上,華美的衣裙散開,像一朵瞬間凋零**的艷麗毒花。
她沒有再哭喊,也沒有再咒罵,只是呆呆地望著前方某一點,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jīng)被抽走。
侍衛(wèi)上前,毫不憐惜地將她架起。她像一具沒有生氣的木偶,被拖了出去,只有裙角劃過門檻時,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很快消失在深不見底的宮廊陰影中。
暖閣內(nèi)重新恢復(fù)了安靜,卻彌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
皇帝靠在龍椅上,捏了捏眉心,顯露出深深的疲憊。良久,他看向依舊肅立一旁的蕭縱。
“蕭縱。”
“臣在。”
“慕容凌所言,她兄長…慕容氏的余孽,可能尚在人間,且潛伏甚深。還有老五…即刻起,秘密監(jiān)控肅王府,一應(yīng)人等,不得遺漏。慕容氏可能牽連的舊部、故交,給朕細細地查,寧可錯篩,不可放過。”皇帝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
“臣,遵旨。”蕭縱拱手領(lǐng)命,沒有絲毫猶豫。
皇帝點了點頭,對蕭縱的辦事能力和狠辣手段,他是放心的。“此次揚州案牽連宮廷,你做得很好。后續(xù)事宜,務(wù)必滴水不漏。下去吧。”
“臣告退。”蕭縱行禮,轉(zhuǎn)身,步態(tài)沉穩(wěn)地退出。
走出殿門,陳貴妃這一條線,收官的完美,但是五皇子那邊……他深吸一口氣,面上卻沒什么表情。
午時剛過,日頭正烈,蕭縱回到府邸。
黑漆大門在身后沉沉合上,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窺探。
府內(nèi)庭階寂寂,古樹參天,投下濃重的蔭翳,連蟬鳴似乎都遠了幾分。
嚴管家早已候在門內(nèi),見了他,躬身低語:“大人,您回來了。”
蕭縱嗯了一聲,步履未停,徑直向內(nèi)走去,聲音平淡:“那丫頭呢?”
“按您的吩咐,已經(jīng)安置好了,一應(yīng)物品都備齊了,眼下應(yīng)當住下了。”嚴管家快步跟上,低聲回稟。
“嗯。”蕭縱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又問,“趙順和林升何在?”
“趙、林二位大人已在書房外等候多時。”
蕭縱不再言語,腳下方向一轉(zhuǎn),穿過一道月洞門,繞過影壁,走向府邸深處的書房。
此處更為幽靜,只聞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趙順與林升果然肅立在書房外的廊檐下,見他身影出現(xiàn),立刻挺直背脊,齊聲道:“大人!”
“進屋說。”蕭縱抬手推開書房厚重的木門,一股清涼的、混合著墨香與淡淡楠木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
三人先后進入。
書房內(nèi)陳設(shè)簡練而冷硬,巨大的書案上公文堆積整齊,墻邊立著多寶閣,上面并非古玩玉器,而是各式卷宗匣與輿圖筒。
最顯眼的,是正面墻壁上懸掛的一柄未出鞘的烏金繡春刀。
蕭縱在書案后坐下,并未立刻處理公文,目光掃向趙順:“案子,暫時到此為止。”
趙順會意,林升點頭。
蕭縱壓低聲音:“陳貴妃既已伏法,陛下意思,此事不宜外泄。揚州城那十二名女子的冤情,算是有了交代,幕后元兇已定,卷宗可封存。只是……”他略一遲疑,“五皇子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那大人的意思?”林升問。
“不急。”蕭縱指尖輕叩光滑的紫檀木桌面,發(fā)出沉悶的篤篤聲,眸色深沉如夜,“我們已回京,他若心中有鬼,自會動作。靜觀其變,等他狐貍尾巴自己露出來。”他看向林升,“千機閣在揚州的據(jù)點拔除,其核心雖未傷及,但經(jīng)此一事,元氣大損,短期內(nèi)不足為懼,派出去的眼線,可以適當往回收收了,畢竟咱們也該收網(wǎng)了。”
林升點頭:“是。陳貴妃倒臺,等于斷了他們一條重要的內(nèi)線。五皇子暗中培養(yǎng)的千機閣,此刻必如驚弓之鳥。”
“他能與陳凌珂同流合污,行此悖逆人倫、禍亂朝綱之事,便該想到會有東窗事發(fā)的一日。”蕭縱語氣冰冷,不帶絲毫情感,“皇室傾軋,本官不管。但牽連無辜,動搖國本,便是自尋死路。”
他略微停頓,似在權(quán)衡,隨即目光如電,射向趙順:“趙順。”
“屬下在!”
“你即刻用密信渠道,傳書西北陸大將軍。”蕭縱聲音壓得更低,字字清晰,“內(nèi)容只需兩點,其一,務(wù)必提防陳懋及其親信部屬,其二,尋穩(wěn)妥時機,逐步卸去陳懋手中兵權(quán),務(wù)求隱秘,不可打草驚蛇。”
陳懋,陳貴妃一母同胞的兄長,現(xiàn)任西北軍副將,手握一方兵權(quán)。妹妹在宮中驟然倒臺,身為外戚且手握兵馬的兄長,自然成為必須防范甚至清除的隱患。
趙順神色一凜,深知此事關(guān)系重大,牽一發(fā)而動全身,立刻抱拳:“是!屬下明白!定用最穩(wěn)妥的路徑,將消息送達陸大將軍手中。”
“事不宜遲,速去辦!”蕭縱揮手下令。
“是!”趙順應(yīng)聲,毫不拖沓,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出了書房,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外。
書房內(nèi)只剩下蕭縱與林升。
林升靜立一旁,等待進一步的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