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縱保持著行禮的姿態,聲音清晰平穩,不帶絲毫情緒起伏:“回陛下,千機閣一事,經揚州之行詳查,現已證實,其幕后主使之人,確是五皇子殿下。”
暖閣內仿佛瞬間凝固了一瞬。
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侍立在一旁的太監總管屏住了呼吸,將頭垂得更低。
皇帝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隨即又緩緩松開。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復又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深沉的寒潭,壓抑著驚濤駭浪。
“繼續。”聲音比剛才更沉了幾分。
蕭縱直起身,依舊垂眸,條理清晰地稟報:“此前京城內外,諸多權貴私密之事莫名流傳,市井議論紛紛,擾亂視聽,經查,皆是千機閣暗中操縱、販賣消息所致,之前很多線索和證據,都已經指向五皇子。而此番五殿下將部分人手與線索有意引向揚州,看似壯士斷腕,舍棄部分外圍勢力以避風頭,實則意在轉移視線,方便其在京城核心區域重新埋設更隱蔽的暗線,以待日后。臣在揚州,已將暴露的千機閣細作據點盡數搗毀,相關人員或擒或殺,相關賬冊、密信等物證,已全部封存帶回,可供詳查。”
皇帝聽著,嘴角竟扯出一抹極淡、極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被至親之人背叛的刺骨寒意與滔天怒意:“呵……朕一直以為,幾個兒子里,老五雖才干平平,卻還算安分聽話。沒想到……真是沒想到!包藏禍心,其心可誅!”
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如刀,再次刺向蕭縱:“那陳貴妃那邊……又有何進展?”
蕭縱神色不變,繼續道:“陳貴妃與五皇子之間,確有牽連。雖具體協議內容尚需深挖,但一在后宮經營勢力、把手伸向皇嗣,一在前朝培植細作、窺探權柄,兩者勾結,所圖謀者,絕非小事。臣懷疑,其目標恐不止于后宮爭寵或尋常權柄。”
皇帝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查到了什么?說。”
蕭縱略微停頓,似乎在斟酌用詞,隨即清晰道:“陛下,此事……恐怕還牽扯出一樁,發生在兩年之前的舊案。”
“講。”
“臣在揚州查案時,意外發現陳記茶坊地下,埋有十二具年輕女子的骸骨……”蕭縱將茶坊慘案、少女被活埋充當茶樹肥料、以及牽涉太監宮女滅口的經過,簡明扼要卻又重點突出地敘述了一遍,最后道,“據幸存殺手及部分線索指向,這些女子皆是為陳貴妃秘密搜羅,用于……生育嬰孩,而后被滅口。所生嬰孩,已被其暗中運作,送入宮中數位近年新晉、不得寵的嬪妃名下撫養。”
“砰——!”
皇帝猛地一掌拍在堅硬的紫檀木龍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筆架硯臺都跳了起來,墨汁濺出少許。他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鐵青,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那是被欺騙、被愚弄、更是對如此喪盡天良行徑的極度震怒!
“十二個……十二個女子!活埋!嬰孩……偷梁換柱!”皇帝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詞,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陳凌珂……這個賤人!她好大的膽子!好毒的心腸!”
盛怒之下,帝王之威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暖閣內的溫度仿佛驟降。
太監總管早已嚇得匍匐在地,瑟瑟發抖。
皇帝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強行壓下翻騰的怒意,但殺機已毫不掩飾:“染指后宮,窺視皇嗣,勾結皇子,行此滅絕人性之舉……殺!給朕即刻將她……”
“陛下,”蕭縱適時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冷靜的勸阻意味,“陳貴妃自然罪該萬死。然,此刻若以雷霆手段公開處置,恐非上策。”
皇帝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向他:“為何?”
蕭縱垂首道:“陳貴妃罪行雖已部分查實,但其兄長陳懋將軍,如今手握西北三鎮兵權,駐守邊關要害。陳家于軍中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若驟然公開處置陳貴妃,消息一旦傳出,邊關恐生變故。陳懋是就此隱忍,還是被逼反噬,難以預料。且,五皇子與陳貴妃究竟勾結至何等地步,陳將軍是否知情乃至參與,京城及軍中還有多少他們的暗樁……這些,都需暗中徹查,方能為陛下根除此患。”
皇帝聞言,暴怒的情緒稍稍冷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忌憚與算計。
他緩緩坐回龍椅,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是啊,邊關不穩,牽一發而動全身。陳懋……確實是個麻煩。
暖閣內陷入一片壓抑的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半晌,皇帝才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眼中殺意未消,卻已轉為更加冰冷深邃的寒光。他看向蕭縱,沉聲道:“你說得對。陳凌珂這個賤人可以暫時留著她的命,但必須牢牢控制在掌心,寸步不得出她的宮門!對外……就以突發惡疾,需靜養為由,給朕封了她的宮!一應人手,全部換成朕的人!”
“是。”蕭縱應道。
皇帝的目光如同鷹隼,牢牢鎖定蕭縱:“蕭縱,陳貴妃之事,暫且壓下。但給朕查!徹查!不僅僅是她在后宮的那些腌臜事,更要給朕查清楚,她陳家,到底在暗中籌謀什么!她那個哥哥陳懋,在邊關到底都做了些什么!還有老五……他們之間,到底有多少見不得光的勾當!”
他的聲音帶著鐵血帝王的決斷與寒意:“此事,朕交給你全權處置。北鎮撫司、詔獄,乃至必要時的邊軍暗線,隨你調用。務必要給朕,查個水落石出,將這群魑魅魍魎,連根拔起!”
蕭縱單膝跪地,拱手領命,聲音鏗鏘有力,帶著絕對的忠誠與肅殺:
“臣,遵旨!”
皇帝揮了揮手,疲憊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去叫陳貴妃來。”
很快,宮內太監奉命將陳貴妃引至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