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破最后一絲夜色,由深藍轉為魚肚白,再染上金紅的朝霞時,巍峨的京城輪廓終于在地平線上清晰起來。
高聳的城墻、連綿的垛口、巨大的城門樓,在晨曦中沉默矗立,如同蟄伏的巨獸,吞吐著南來北往的人流車馬,也承載著無數看不見的權謀與暗流。
經歷了孤魂嶺一夜的血雨腥風與急行軍,錦衣衛的車隊帶著明顯的疲憊與肅殺之氣,抵達了城門。
守城官兵驗過腰牌文書,看到蕭縱那張冷峻的臉和車隊中明顯的囚車、甚至隱約的血跡,無不凜然肅立,迅速放行,不敢有絲毫阻攔或盤問。
車輪碾過京城內平整寬闊的青石御道,喧囂的市井聲撲面而來,與荒野的寂靜形成了鮮明對比。
蘇喬悄悄掀開車簾一角,好奇地打量著這座陌生的皇城。
樓宇鱗次櫛比,商鋪旗幡招展,行人衣著神色各異,或匆忙,或悠閑,或富貴,或貧寒,交織出一幅生動而復雜的古代都城畫卷。
空氣里混雜著各種氣味,早點攤的煙火香、脂粉鋪的甜膩、騾馬市的腥臊、還有不知何處飄來的淡淡花香……這一切,都與揚州城有著微妙的不同,更繁華,也更……壓抑。仿佛每一片屋瓦下,都藏著故事,或明或暗。
車隊并未前往皇宮或北鎮撫司衙門,而是在穿過數條繁華大街后,拐入了一片相對清凈、高墻深院林立的區域。
最終,在一座氣派而不顯奢靡、門楣上懸著蕭府二字匾額的宅邸前停了下來。
蕭縱翻身下馬,對迎出來的管家模樣老者低聲吩咐了幾句,便轉身走到蘇喬的馬車前。
“下車。”他言簡意賅。
蘇喬拎著自己那個小小的包袱跳下車,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眼前緊閉的朱紅大門,又看看蕭縱。
“此處是我的私宅。在安排好北鎮撫司的職司與住處前,你暫且住在這里。”蕭縱的聲音沒什么情緒,仿佛在安排一件尋常公物,“會有人帶你進去,安排房間,一應所需,自會備齊。沒有我的允許,不得隨意出入。”
蘇喬點點頭,心里明白,這既是安置,也是變相的軟禁和保護,畢竟那陳貴妃的案子還沒有了。她一個身涉多重機密、又無根基的孤女,在京城這潭深水里,貿然拋頭露面確實危險。“是,大人。卑職明白。”
蕭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道:“好生待著。”說罷,不再停留,翻身上馬,對趙順、林升等人一揮手,“走,進宮面圣!”
趙順等人齊聲應諾,翻身上馬,簇擁著蕭縱,押解著那幾輛至關重要的囚車,蹄聲嘚嘚,迅速消失在街道拐角,朝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
只留下揚起的淡淡塵埃,和站在蕭府門口、顯得有些孤零零的蘇喬。
管家是個五十來歲、面容清癯、眼神精明的老者,姓嚴。他上前一步,對蘇喬微微躬身,態度恭敬卻不卑微:“蘇姑娘,一路辛苦了。老朽姓嚴,是府里的管事。大人已有吩咐,請姑娘隨老朽進來吧。”
蘇喬道了聲“有勞嚴管家”,便跟著他走進了這座指揮使大人的私邸。
府內比她想象的要簡潔許多。
沒有過多的雕梁畫棟、奇花異草,庭院開闊,建筑方正,道路以青石板鋪就,干凈齊整。
草木修剪得一絲不茍,回廊下掛著的氣死風燈樣式統一,連掃地仆役的動作都透著一種訓練有素的規矩感。
整個宅邸彌漫著一種冷肅、高效、不容出錯的氣息,與蕭縱本人的風格如出一轍。
嚴管家將她引至后院一處相對獨立僻靜的廂房小院。
院子不大,但窗明幾凈,一應家具陳設雖不華麗,卻用料扎實,干凈舒適。
床上鋪著嶄新的被褥,桌上擺著簡單的茶具,甚至還備了一套女子洗漱用品和幾套換洗的素凈衣裙。
“蘇姑娘暫且在此安歇。一日三餐會有人送來。若有其他需要,可告知院外值守的婆子,或直接尋老朽。”嚴管家交代得清清楚楚,“大人吩咐,姑娘可在此院中隨意走動,但府中其他地方,尤其是前院書房及客院,未經允許,還請勿要擅入。”
“多謝嚴管家,我知道了。”蘇喬再次道謝。這安排,算是相當周到了,既給了她一定的活動空間,又劃清了界限。
嚴管家點點頭,便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院門。
院子里頓時安靜下來。
只有早春的風拂過院中那棵剛抽出嫩芽的石榴樹,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陽光透過窗欞,在室內投下明亮的光斑。
蘇喬放下包袱,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清新的空氣涌進來,帶著京城特有的、混合著塵土與隱約煙火的氣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從揚州城的破落小院,到錦衣衛別院的暫居,再到驛站的驚魂一夜,荒野的生死搏殺……短短時日,恍如隔世。
如今,竟然一腳踏進了錦衣衛指揮使的私宅。
前途未卜,身份尷尬,危機四伏。
但奇怪的是,她心中并沒有太多惶恐不安。或許是因為蕭縱那句“有我在,沒人動得了你”的承諾,或許是因為這一路見識了他的手段和掌控力。
既來之,則安之。
她走到桌邊,摸了摸那套細棉布的嶄新衣裙,嘴角微微翹起。不管怎樣,先洗個熱水澡,好好吃頓飯,睡個踏實覺。
其他的,等那位蕭大人從宮里回來,再看情況吧。
至于這座看似平靜的蕭府,以及府外那座更加波瀾云詭的皇城……她相信,以蕭縱的性子,既然把她帶到了這里,就絕不會讓她閑著。
巍峨的皇城在晨曦中逐漸顯露出其莊嚴而冰冷的輪廓。
厚重的宮門在蕭縱面前緩緩打開,又在他身后無聲合攏,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與塵土。
穿過一道道戒備森嚴的宮門,走過漫長而空曠的御道,蕭縱步履沉穩,目不斜視,徑直來到了皇帝日常處理政務的乾清宮暖閣外。
無需通報,自有內侍無聲地引他入內。
暖閣內燃著上好的香,香氣四溢,可以凝神靜氣,卻驅不散那彌漫在空氣中的、無形的沉重威壓。
龍案后,身著明黃常服的皇帝正閉目養神。
他年約四十許,面容威嚴,眉宇間積威甚重,此刻雖闔著眼,那股掌控天下的氣度卻令人不敢直視。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如電,落在躬身行禮的蕭縱身上。
“如何?”皇帝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者的沉穩與不容置疑的穿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