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看似給了他們選擇,實則意味深長。堅持原供,指證陳貴妃,他們或許能作為污點證人換取一線生,若還想耍花樣,下場只會比外面那些尸體更慘。而一念之間,更暗示了他們此刻的生死,乃至家人的安危,都已系于蕭縱之手,如何選擇,不言而喻。
殺手們互相對視,眼中最后一絲僥幸也熄滅了,只剩下認命般的決絕。
他們紛紛點頭,對著蕭縱的方向,嘶聲道:“大人明鑒!我們愿戴罪立功!進京之后,定當如實供述,絕無二心!求大人……給我們一個機會!”
蕭縱不再看他們,轉身,對等候命令的眾人道:“收拾戰場,即刻拔營。所有人,輕裝簡從,全速前進。”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傳遍整個營地:
“天亮之前,必須——進京!”
命令一下,原本剛剛經歷惡戰的錦衣衛們沒有絲毫拖沓,立刻行動起來。
撲滅火堆,掩埋尸體,簡單包扎傷員,整理行裝車馬……一切井然有序,效率驚人。
趙順一邊手腳麻利地收拾著散落的兵器和箭矢,一邊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林升,朝馬車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道:“林哥,你看蘇姑娘……是不是嚇傻了?一直沒動靜。”
林升正檢查著馬匹的鞍具,聞言瞥了一眼那輛安靜的馬車,淡淡道:“管好你自己。趕緊收拾,別誤了時辰。”
這時,蕭縱交代完大致事項,邁步走到了蘇喬的馬車前。
他抬手,敲了敲車轅。
車簾被從里面掀開一條縫,露出蘇喬那張已經恢復平靜、甚至帶著點思索神情的臉。
火光在她眼中跳躍。
“收拾一下,準備啟程。天亮前,我們要進京。”蕭縱看著她,言簡意賅。
蘇喬點點頭:“是,大人。”
蕭縱卻沒立刻離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忽然問:“你……沒有什么想問的?”
蘇喬抬眼看他,火光映照下,她的眸子清亮透徹,仿佛能看穿許多表象。
她微微歪了下頭,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了然的意味:“一切,不都在大人的計劃和掌控之中嗎?卑職……還需要問什么?”
蕭縱看著她這副“我早已看透”的模樣,唇角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
蘇喬開口:“這孤魂嶺,倒真是適合埋葬今日來的殺手,蕭大人,我說的,是與不是?”
這丫頭,果然聰明得過分。
“今日之事,并非意外。”他難得地解釋了一句,盡管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昨日,我讓林升回傳命令,斬斷了千機閣在京城的一處關鍵暗線。此舉,意在打草驚蛇。對方反應如此激烈,派出死士試圖截殺滅口,正在預料之中。故而,將計就計。”
蘇喬靜靜聽著,臉上沒什么驚訝,只是緩緩點了點頭:“難怪。”
蕭縱挑眉:“難怪什么?”
蘇喬的目光掃過正在被驅趕著重新上路的囚車,又看了看遠處正在被草草掩埋的殺手尸體,聲音清晰而冷靜:
“很明顯,大人您昨夜故意疏忽了對囚車的看守,甚至今早拔營前也未曾特意加強。但今夜來襲的殺手,目標卻不僅僅是囚車里的人,而是所有錦衣衛,包括我所在的這輛明顯無關緊要的馬車。這說明,他們和囚車里的人,并非一伙,或者至少,執行的是不同的命令——囚車里的人是棄子兼誘餌,而今晚這些,是純粹的清道夫。”
她頓了頓,繼續分析,條理分明:“大人您故意讓趙順大哥等人表現出拼死保護囚犯的姿態,尤其是在殺手襲擊時,重點防御囚車區域。這看似是在保護重要證人,實則……是做給囚車里那些棄子看的。讓他們親眼目睹,他們以為的盟友或主子,是如何毫不留情地要將他們連同我們一起滅口。這無聲的演示,比任何刑訊或說服都更有力。”
她的目光回到蕭縱臉上,帶著一絲洞察的銳利:“所以,當囚車里的人徹底明白自己已被背叛、陷入絕境時,他們才可能真正拋棄原本的任務和僥幸心理,為了求生,而不得不徹底倒向您這邊,成為真正有用的人證。大人這一招,先過河,再拆橋,最后釜底抽薪……環環相扣,令人嘆服。”
她一口氣說完自己的分析,眼神清澈,并無諂媚,只有純粹的剖析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服。
蕭縱靜靜地聽她說完,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和激賞。這丫頭,不僅觀察入微,心思之縝密,對人心和局勢的把握,也遠超他的預期。
他忽然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在蘇喬光潔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
“哎喲!” 蘇喬沒防備,低呼一聲,捂住額頭,詫異地看向他。這動作……未免太過親昵隨意了些?跟蕭大人冷面閻王的形象嚴重不符!
蕭縱卻已收回了手,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總是冰封的眼底,似乎漾開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微瀾。
他看著蘇喬有些愣怔又帶著點控訴的眼神,薄唇微啟,吐出幾個字:
“人不大,心思……倒挺精靈。”
蘇喬歪頭:“謝謝蕭大人夸獎。”
“那你就不害怕?”蕭縱看著她。
蘇喬想了想說:“大人說過,卑職是你的人,沒有人可以傷害我。”
“記性不錯。”
語氣依舊平淡,但細聽之下,似乎少了些往日的冰冷,多了點……難以言喻的,或許是無奈,或許是……縱容?
他說完,不再看她有些發紅的耳根和瞪大的眼睛,轉身,大步走向已經整頓完畢、隨時可以出發的車隊前方,翻身上馬。
“出發!”
命令聲中,車隊再次啟程,疾馳而去。
馬車內,蘇喬揉著被彈得有點發紅的額頭,看著窗外蕭縱在馬背上挺拔冷硬的背影,心里那點被冒犯的微妙感覺,很快被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
這個上司,心思深沉如海,手段果決狠辣,但似乎……也沒有那么難相處。
她放下手,輕輕吐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