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蘇喬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蕭縱臉上的那絲極淡的溫和也隨之斂去,恢復了慣有的冷肅。
他轉身,朝著驛站的后院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處地窖,已被臨時充作關押那些刺客的牢房。
地窖內,光線昏暗,潮濕陰冷,空氣中混雜著血腥和鐵銹的味道。
幾名刺客已經被分開捆縛在粗木樁上,身上已帶了刑訊的痕跡,衣衫破碎,皮開肉綻,顯然錦衣衛的手段并不溫和。
然而,這些人確是硬骨頭,任憑如何逼問,要么死死咬牙不吭聲,要么被逼急了,也只從牙縫里擠出同樣的話:
“要殺便殺!給個痛快!”
“有本事就殺了老子!”
蕭縱步履沉穩地走下地窖臺階,林升緊隨其后。
他走到地窖中央,目光緩緩掃過這些氣息奄奄卻眼神倔強的殺手,臉上沒什么表情,既無憤怒,也無逼迫,平靜得令人心頭發毛。
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珠子砸在寂靜的地窖里,清晰無比:
“陳貴妃,許了你們什么好處?”
此言一出,如同驚雷炸響!
原本死氣沉沉、或垂頭或怒目的殺手們,幾乎同時猛地抬起了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蕭縱!
他們的眼中充滿了震驚、駭然,以及一絲被徹底看穿的慌亂。他們自始至終未吐露半個字關于幕后主使,他是如何知道的?!這個名字,像是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捅破了他們最后的心理防線。
蕭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的反應,仿佛早已預料。
他沒有追問細節,沒有施加更重的刑罰,反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意外的決定。
“放了。”他淡淡吐出兩個字。
“大人?”一旁的林升也怔住了,下意識地確認。
這些可是膽大包天、偽裝官差行刺的亡命之徒,還可能與宮里那位扯上關系,就這么……放了?
蕭縱的目光轉向他,語氣不容置疑:“我說,放了。”
林升不再多言,立刻揮手示意旁邊的錦衣衛:“松綁!”
繩索被利刃割斷,失去支撐的殺手們紛紛癱軟在地,有些茫然地看著彼此,又看看面無表情的蕭縱。
他們被抓住了,被嚴刑拷打,本以為必死無疑,甚至做好了承受更殘酷折磨的準備……可現在,竟然被放了?
然而,預想中的“解脫”和“慶幸”并未降臨。相反,一種更深、更冰冷的恐懼,如同毒蛇般纏繞上他們的心頭。
他們不是傻子。
知道了如此要命的秘密,見識了錦衣衛指揮使的手段,又被輕易地放走……這絕不是仁慈,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宣判!
這意味著,他們失去了最后一點忠義赴死的價值,將面臨比錦衣衛詔獄更兇險的處境——來自幕后主使的、毫不留情的滅口!甚至,會牽連家人!
其中一個傷勢相對較輕、似乎是小頭目的殺手,最先反應過來。
他非但沒有起身逃走,反而“撲通”一聲,雙膝重重跪倒在地,額頭抵在冰冷潮濕的泥地上,嘶聲哀求:“指揮使大人!小的……小的愿意說!求大人……救救我們!救救我們的家人!”
其他殺手見狀,也紛紛掙扎著跪下,眼中充滿了絕望中的最后一絲乞求。
他們不怕死,但他們怕死得毫無價值,怕死后家人仍不得安寧。
蕭縱并未立刻應允,只是拉過地窖中唯一一張還算完整的破舊木椅,從容坐下。
他坐在那里,即使身處這污穢血腥之地,依舊氣度凜然,如同俯瞰螻蟻的神祇,無形的威壓讓跪地的殺手們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那殺手頭目知道,此刻他們已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籌碼。
他不敢抬頭,聲音顫抖卻急切:“大人明鑒!我們……我們確實是陳貴妃娘娘派來的!娘娘傳下密令,說……說只要我們能在此處截殺大人,阻止您回京,或者至少重創錦衣衛,便允諾事后……事后放了我們的家人,并給一筆安家銀子,讓我們遠走高飛……”
他喘了口氣,繼續道:“我們……我們也是被逼無奈啊!家眷都在人家手里攥著,明知此行九死一生,是螳臂當車,可為了家中老小,我們也只能……只能硬著頭皮來送死!求大人開恩!給我們一條生路!”
蕭縱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
等他說完,地窖內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外面隱約傳來的風雨聲。
半晌,蕭縱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想活?”
“想!大人!我們想活!求大人垂憐,救我們一命!”眾殺手紛紛磕頭,額上沾滿了泥土和血污。
蕭縱的目光掃過他們每一張寫滿恐懼與哀求的臉,緩緩道:“此番進京,路途尚遠。你們若想活命,唯有一條路——”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敲打在殺手們的心上:
“做明智的人證。將你們所知的一切,關于陳貴妃如何聯系你們、下達指令、有何許諾、交接信物、聯絡方式等等,一五一十,詳盡無遺地供述出來,簽字畫押。屆時在圣上面前,或可……戴罪立功,換取一線生機。”
殺手們聞言,互相對視,眼中閃過掙扎、猶豫,但更多的是絕境中看到一絲微光的迫切。
他們知道,這意味著徹底背叛,將再無回頭路。
但比起立刻被滅口或事后被陳貴妃清算,這確實是唯一可能活下去、甚至保住家人的機會。
短暫的沉默后,那殺手頭目第一個重重磕頭:“我愿意!大人!我愿意作證!只求大人信守承諾,給我們一條活路!”
“我們也愿意!”其他人也紛紛附和。
蕭縱微微頷首,對林升道:“帶下去,分開錄口供,務必詳盡。給他們處理一下傷口,別讓人死了。”
“是,大人!”林升領命,眼神復雜地看了蕭縱一眼。
這一手“欲擒故縱”,看似放了他們,實則將他們推到了更深的絕境,逼得他們主動求饒、心甘情愿地吐出實情,甚至主動要求作證……高明,也足夠冷酷。
殺手們被帶下去時,臉上不再是之前的桀驁或絕望,而是一種認命般的、帶著微弱希望的順從。
地窖內重歸寂靜,只余蕭縱一人獨坐。
燭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映出冰冷的算計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陳貴妃……果然已經坐不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