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林升正用布巾擦拭著刀上的血跡,聽到這話,動作微微一頓,低頭掩飾性地咳嗽了一聲,肩膀幾不可查地聳動了一下,顯然是在憋笑。
他就知道……這姜湯,從來就不是給他們這些糙漢子準備的。
至于今天桌子上面那一鍋,不過是順手的吧。
蘇喬也聽到了蕭縱的話,怔怔地抬起頭,對上他沒什么情緒的目光。
那目光依舊深沉冷冽,可不知為何,在這剛剛經歷過血腥、空氣里還飄著淡淡鐵銹味的驛站大堂里,那句“給蘇姑娘的”,卻像一小簇微弱的火苗,悄無聲息地,燙了她心尖一下。
蘇喬被蕭縱那句“給蘇姑娘的”弄得有點窘,臉上發熱,連忙擺手,擠出一個略顯局促的笑容:“蕭大人,我……我也不用,真的不用麻煩了。”
蕭縱卻并未在姜湯的事情上多作糾纏,仿佛那只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吩咐。
他目光轉向大堂中央,那里,幾個被五花大綁、狼狽跪地的刺客正被錦衣衛牢牢看管著。
他拉過旁邊一張還算完好的椅子,從容坐下,姿態隨意,卻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彌漫開來。
他的視線如同冰錐,緩緩掃過那些刺客,最后定格在為首那個偽裝成犯人、此刻臉色灰敗卻仍強撐著幾分硬氣的頭目臉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驛站的嘈雜余韻:
“誰,派你們來的?”
那頭目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抬起頭,毫不避諱地迎上蕭縱的目光,眼中帶著失敗者的不甘和一絲魚死網破的戾氣,嘶聲道:“蕭指揮使,何必多此一問?今日既然失手,落在你們錦衣衛手里,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能給個痛快,爺們兒倒也認了!”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真實的困惑與不甘,“只是……我實在好奇,我們自認偽裝得天衣無縫,連那鐐銬都是特意做舊的真家伙……你們,究竟是如何一眼就識破的?”
這個問題,顯然也縈繞在其他刺客和不少錦衣衛心頭。
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站在蕭縱側后方、正試圖降低自己存在感的蘇喬。
蘇喬正暗自慶幸躲過了特殊關懷的姜湯,冷不防又成了視線焦點,頭皮微微發麻,臉上那點尷尬的笑容都快掛不住了。
她看看那些盯著她的刺客,又看看旁邊神色莫測的蕭縱,以及一臉好奇的趙順和林升,心里直嘀咕:看我干嘛?我就是個無辜被卷進來的臨時工啊!
蕭縱卻順著刺客的話,微微側首,目光落在蘇喬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蘇姑娘,既然這位壯士心有疑惑,你不妨,為他們答疑解惑。”
他這話說得客氣,實則也將自己的好奇掩藏其中。
他也想聽聽,這丫頭究竟是憑著怎樣敏銳的觀察,在如此短暫、嘈雜的環境中,僅憑一眼就察覺了不對勁。
蘇喬見躲不過,心里嘆了口氣,面上卻迅速調整,恢復了冷靜和條理。她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兩步,并未靠近那些刺客,只是隔著一段安全距離,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開始條分縷析:
“其實,你們的破綻,并不少。”她聲音清晰,語速平穩,“第一,官差押解重犯,尤其還是戴著重鐐、徒步趕路的死刑要犯,我雖見識不多,卻也從未聽說,犯人還能有如此厚待——允許戴著如此齊整、足以遮風擋雨的斗笠。押解途中,為防止犯人借機逃脫或自盡,通常連件囫圇衣服都難保證,遑論遮雨的斗笠?這關懷,未免太過。”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個犯人頭目身上:“第二,這位犯人身上的衣服,雖不算華貴,卻過于干凈平整了,幾乎沒有長途跋涉后的塵土和汗漬褶皺。還有你們所有人的鞋子,”她抬手指了指那幾個跪著的官差腳上,“鞋面雖有泥水濺濕,但磨損極輕,甚至可以說是嶄新的。試問,押解重犯徒步趕了這么遠的路,風雨兼程,鞋襪怎么可能保持如此狀態?唯一的解釋,就是你們在接近驛站前,臨時更換了行頭,以便偽裝得更像官差和囚徒,卻忽略了細節的真實性。”
“第三,”蘇喬的目光又轉向那幾個官差,“押解犯人,尤其是這等重犯,是苦差事,路途遙遠,精神需時刻緊繃。真正的官差,面上多少會帶著疲憊、警惕,甚至是不耐煩的神色。可你們幾位,雖然刻意低著頭,但眼神過于清明銳利,身姿也太過挺拔放松,缺乏那種長期趕路、肩負重任的緊繃感和勞頓感。”
最后,她看向那頭目,語氣帶著一絲冷嘲:“至于這位死刑犯……真正的死囚,尤其被鐵鏈加身、押解上路的,眼中要么是徹底的麻木絕望,要么是瘋狂的恨意或狡詐。而你的眼神,太冷靜,太有目的性了,甚至在我們進來時,還有余力觀察環境、評估局勢……這可不是一個將死之人該有的狀態。”
她一番話說完,條理清晰,證據確鑿,聽得趙順和林升連連點頭,心中暗贊。
趙順更是豁然開朗,終于徹底明白了自己那“二兩銀子”的差距到底差在了哪里——這丫頭觀察入微、心思縝密的程度,簡直可怕!頭兒看重她,太有道理了!
蕭縱坐在椅上,指尖在扶手上輕輕點著,面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激賞。
這丫頭,不僅膽大,心細如發,更難得的是邏輯清晰,表達有力。
放在身邊,何止是順手,簡直是一把能劈開迷霧的利刃。
那刺客頭目聽完蘇喬的分析,臉上的血色又褪去了幾分,最終化為一聲帶著自嘲和失敗的冷笑:“呵……沒想到,我們精心謀劃,自以為天衣無縫,最終……居然敗在這些細枝末節上。”
蘇喬看著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通透:“事無絕對,更無大小。有時候,恰恰是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細枝末節,累積起來,就成了決定成敗的關鍵。一念之差,滿盤皆輸。”
她的話音落下,驛站大堂內一片寂靜。
只有外面的風雨聲,和俘虜們粗重不甘的喘息。
蕭縱緩緩站起身,不再看那些垂頭喪氣的刺客,對趙順吩咐道:“帶下去,分開嚴加看管,撬開他們的嘴。”
“是!”趙順肅然應命。
蕭縱又轉向驛丞,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淡漠:“收拾一下,重新備些熱食。今夜加強警戒。”
“是,是,大人!”驛丞抹著冷汗,連連應聲,趕緊招呼伙計忙碌起來。
一場突如其來的刺殺風波,在蘇喬抽絲剝繭的分析中暫時落下了帷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絕不會是終點。
敢于偽裝官差、在驛站公然襲擊錦衣衛指揮使的勢力,其背后隱藏的陰謀和危險,恐怕才剛剛露出冰山一角。
蕭縱的目光,再次若有似無地掃過安靜站在一旁的蘇喬。
驛站大堂的血腥氣尚未完全散去,但秩序已然恢復。
破碎的碗碟桌椅被清理到角落,驛丞帶著伙計戰戰兢兢地重新生火煮食,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劫后余生的緊繃與刻意維持的平靜。
蕭縱看了一眼窗外依舊綿密的雨幕,對身旁的蘇喬道:“時辰不早,折騰了半宿,早些上樓歇息吧。”
蘇喬確實感到一陣疲憊襲來,不僅是身體的,更是精神上緊繃后的松懈。
她點點頭,正要自己轉身上樓。
一旁的趙順卻像是突然被點醒了“同僚愛”或者說“在頭兒面前表現”的開關,一個箭步湊過來,臉上堆起格外熱情的笑容:“蘇姑娘!我送你上去!這樓梯黑,小心腳下!”說著,還不等蘇喬反應,就噔噔噔幾步先踏上了那有些老舊的木質樓梯,回頭還沖她招手。
蘇喬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殷勤弄得一愣,隨即失笑,倒也沒拂他的好意,便點點頭,跟上他的腳步:“有勞趙大哥了。”
兩人一前一后上了樓。
樓下,林升抱著臂膀,看著趙順那過于積極、幾乎要搖尾巴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笑罵了一句:“真是……顯著他了。”這木頭疙瘩,總算開點竅了?不過,怕是拍馬屁也沒拍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