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雖輕,但蕭縱就坐在她身側不到一尺的距離,耳力又極佳,這句話清晰地飄入他耳中。
蕭縱握湯碗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他并未立刻抬頭去看,只是繼續若無其事地低頭,啜飲了一口碗中辛辣的姜湯。
然而,他另一只垂在桌下的手,食指指尖,卻在身旁的桌面上,極其輕巧、又極其有規律地,連續敲擊了三下。
嗒。嗒。嗒。
聲音輕微得幾乎被周圍的嘈雜完全掩蓋。
但這仿佛是一個無聲的指令。
原本看似松散坐著、各自進食休息的錦衣衛們,無論是離得近的趙順、林升,還是稍遠些的其他人,動作都幾不可察地有了瞬間的凝滯。
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調整了坐姿,有人原本放松搭在膝上的手,悄然移向了腰間的刀柄。
整個大堂內,一種無形的、緊繃的警戒感,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泛開的漣漪,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卻又被很好地控制在表面平靜之下。
蘇喬的余光捕捉到了蕭縱那三下輕敲,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周圍氣氛那極其細微的變化。
她心中了然:這是他們內部的暗號。這位蕭大人,反應果然快得驚人,而且對手下的掌控力也強得可怕。
就在這時,那隊官差中,那個被鐵鏈鎖著的犯人,似乎是無意間抬頭,目光恰好與正暗中觀察他們的蘇喬對上了。
那眼神……蘇喬心頭一跳。
那不是囚犯該有的麻木、絕望或狡黠,而是一種過于冷靜、甚至帶著一絲評估和銳利的目光。
盡管只是一瞬,對方就低下了頭,但蘇喬心中那點古怪的預感更加強烈了。
緊接著,一名官差走上前,似乎是要幫犯人解開被雨水打濕的斗笠。
動作很平常。
然而,就在那官差的手即將觸碰到斗笠系帶的剎那——
異變陡生!
那官差解斗笠的手猛地一翻,寒光乍現!
他腰間佩刀不知何時已悄然出鞘半寸,此刻被他以極快的手法拔出,雪亮的刀鋒在燈光下劃出一道冷弧,目標卻不是那犯人,而是猝然轉向,帶著凌厲的破風聲,狠狠劈向距離最近、背對著他們的一桌錦衣衛!
幾乎是同時,其他幾名官差也同時暴起!
偽裝瞬間撕破,他們動作迅捷如豹,配合默契,刀光劍影驟然在大堂內炸開,招招狠辣,直取要害!
哪里還有半分押解犯人的官差模樣,分明是一群訓練有素、出手就要人命的刺客!
而那犯人,也在同一時間手腕一抖,那看似沉重的鐵鐐竟咔噠一聲輕響,應聲而開!
他身形如鬼魅般滑出,手中也多了一把不知從何處抽出的短刃,直撲蕭縱所在的方向!
所幸,錦衣衛們早有戒備!
蕭縱那三下輕敲,已讓他們提前繃緊了神經。
當刀光襲來時,背對刺客的那名錦衣衛雖驚不亂,身形猛地向側面一滑,險險避開了致命一刀,同時腰間繡春刀已然出鞘,“鐺”地一聲格開了第二擊!大堂內頓時響起一片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桌椅翻倒,碗碟碎裂!
刺客們顯然沒料到錦衣衛反應如此迅速,但他們攻勢不減,尤其那名偽裝成犯人的頭目,目標明確,繞過兩個纏斗的錦衣衛,眼中兇光畢露,直取蕭縱!
他身旁另一名刺客則極為刁鉆,一刀逼退試圖攔截的趙順,另一只手如同毒蛇吐信,五指成爪,竟是越過蕭縱,狠厲地抓向似乎嚇呆了的蘇喬面門!
這一下又快又陰,蘇喬只覺得勁風撲面,瞳孔驟縮,身體卻因事發突然而僵了一瞬!
電光石火之間!
“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利刃穿透皮肉的悶響!
不是刀劍,而是一根再普通不過的竹筷!
只見蕭縱手腕一抖,手中那根原本用來夾菜的筷子,如同被賦予了生命和千鈞之力,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灰影,精準無比地、狠狠地釘穿了那只抓向蘇喬的刺客手掌!筷子去勢未減,帶著那只血淋淋的手,余力甚至將其牢牢釘在了旁邊的木桌面上!
“啊——!!!”
那刺客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劇痛讓他整張臉都扭曲了。
這還沒完!
在筷子脫手的同時,蕭縱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動了。
他甚至沒有起身,只是坐在原處,上身微側,左手并指如刀,快得帶出一片殘影,帶著凌厲的勁風,精準無比地砍在了因手掌被釘而空門大露的刺客脖頸側面!
“咔嚓。”
又是一聲輕微的、卻令人骨髓發寒的脆響。
那刺客的慘叫聲戛然而止,眼珠暴突,身體軟軟地癱倒在地,再無聲息。
從蘇喬遇襲到刺客斃命,不過呼吸之間!
蘇喬看著那根穿透手掌、兀自微微顫動的染血竹筷,又看看地上瞬間斃命的刺客,最后目光落在收回手、面色依舊冷峻如常的蕭縱身上,心臟狂跳不止,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她知道蕭縱武功高強,但親眼見到他這般舉重若輕、殺伐果斷,還是被深深震撼了。
那根普通的筷子,在他手里竟成了比刀劍更可怕的殺人利器!
大堂內,戰斗已呈一邊倒的趨勢。
錦衣衛本就精銳,又有防備,很快便將這伙偽裝成官差的刺客盡數制伏,踢翻在地,用繩索將雙手反剪在身后,捆得結結實實。
地上除了最初被蕭縱擊斃的那人,還躺著兩三具刺客的尸體,血腥味開始在大堂內彌漫。
蕭縱緩緩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仿佛剛才那雷霆一擊只是隨手拂去了一只蒼蠅。
他目光掃過狼藉的大堂和地上被捆成一串的俘虜,臉上沒有絲毫波瀾,甚至連氣息都依舊平穩。
然后,他轉向一旁嚇得瑟瑟發抖、幾乎要縮到柜臺底下去的驛丞,語氣平淡地開口,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最尋常不過的小事:
“姜湯涼了。再去煮一壺來。”
剛剛經歷了生死搏殺,他惦記的居然是姜湯?
趙順正提著刀,檢查著俘虜的捆綁是否結實,聞言下意識接話,帶著點劫后余生的輕松:“頭,我不用喝了,我沒事,一點皮外傷……”
蕭縱的目光卻越過他,落在了還有些驚魂未定、臉色發白的蘇喬身上,補充了一句,語氣依舊沒什么溫度,內容卻讓趙順差點噎住:
“給蘇姑娘的。”
趙順:“……”
他張了張嘴,看了看地上血跡未干的刺客,又看了看自家頭兒那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最后瞅了瞅捧著空碗、似乎還沒完全回過神的蘇喬,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兩下。
得,白感動了,原來不是體恤下屬,是指定投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