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漸密的雨絲中又堅持前行了一段,天色愈發陰沉,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下來。
幸而在天色徹底黑透之前,前方官道旁終于出現了一處驛站的輪廓,昏黃的燈光在雨幕中暈開溫暖的光圈,成了這荒野中唯一的慰藉。
“前方驛站休整!” 蕭縱清冷的聲音穿透雨聲傳來。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
馬車在驛站院門前停穩時,雨已經下得不小,噼里啪啦地砸在車頂和青石板地上,濺起蒙蒙水霧。
蘇喬揉了揉坐得有些發僵的腰腿,聽著外面的雨聲,正準備掀開車簾冒雨沖進去——反正也就幾步路。
她剛探出半個身子,冰涼的雨絲立刻打在臉上,讓她打了個激靈。
就在這時,陰影忽然籠罩下來,隔絕了冰涼的雨水。
蘇喬一愣,抬頭看去。
是蕭縱。
他不知道何時已經下馬,就站在車轅旁。
他解下了自己那件墨色織金的披風,此刻正單手擎著,寬闊的披風像一頂臨時的小傘,嚴嚴實實地遮在了她的頭頂上方。
雨水順著披風的邊緣滴落,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卻半點沾不到她身上。
他另一只手隨意地垂在身側,側臉在驛站門檐燈籠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守護姿態。
他甚至沒有看她,目光落在驛站的臺階上,仿佛這只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舉動。
蘇喬的心臟,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讓她一時忘了動作,也忘了說話,只是怔怔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被雨水微微打濕的肩頭。
“發什么呆?下來。”蕭縱的聲音在雨聲中響起,依舊沒什么起伏,卻似乎比平日少了幾分冷硬。
“哦……哦!”蘇喬猛地回神,臉頰微微發熱,連忙手忙腳亂地提起裙擺,就著他舉起的披風,一步跳下了馬車,穩穩落在干燥的臺階上。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幾息。
蕭縱見她站穩,便自然地收回了披風,隨手抖了抖上面的雨水,重新系回自己肩上,動作流暢,仿佛剛才那片刻的遮擋從未發生。
雨水立刻打濕了他肩頭一片深色痕跡。
“進去。”他言簡意賅,率先邁步走入驛站大門。
蘇喬跟在他身后,腳步有些飄。
這一幕,自然也落在了隨后下馬的趙順和林升眼里。
趙順正跳下馬,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一抬眼就瞧見自家頭兒用披風給蘇喬擋雨、蘇喬那愣愣的模樣,還有頭兒那看似隨意實則精準的動作。
他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嘴巴張了張,差點脫口而出“頭兒您什么時候這么體貼了?!”,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混合著震驚、羨慕還有那么一點點酸的復雜情緒,在心里嗷嗷叫:憑啥啊!我跟了頭兒這么多年,風里來雨里去,頭兒也沒說給我擋過雨啊!這差別待遇也太明顯了吧!蘇姑娘那幾兩銀子的月例,難道還包括了“上司親手擋雨”這項福利嗎?!這活兒我也想干!月例不用漲,擋一次雨就行!
他這邊內心戲澎湃,表情管理差點失控。
旁邊的林升卻是一臉見怪不怪,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極淡的、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利落地拴好馬,走過來,拍了拍還在那兀自凌亂、表情豐富的趙順的肩膀,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看什么呢?眼熱了?”
趙順梗著脖子,嘴硬道:“誰、誰眼熱了!我就是……就是覺得頭兒對下屬真是關懷備至!體恤入微!”說完,自己都覺得這馬屁拍得虛偽,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林升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沒再戳穿他。
他目光掃過已經走進驛站大堂的那兩道身影——蕭縱肩頭微濕,步伐沉穩。
蘇喬跟在他側后方半步,低著頭,耳根似乎有點紅。
林升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帶著一種果然如此和早就料到的了然,甚至還有幾分……樂見其成的微妙愉悅。
嗯,這雨夜,這驛站,這無意間流露的維護……有點意思。
他不再多言,拉著還在嘟囔“不公平”的趙順,也快步走進了驛站,將風雨關在了門外。
驛站大堂里燈火通明,驅散了外面的陰寒。
驛丞早已得了消息,恭敬地迎上來安排食宿。
忙碌的人聲、溫暖的氣息、食物的香味交織在一起,暫時沖淡了旅途的疲憊和方才那片刻旖旎又尷尬的沉默。
蘇喬悄悄抬眼,瞥了一眼正在和驛丞低聲交代什么的蕭縱。
他側臉線條依舊冷硬,仿佛剛才雨中的那一幕只是她的錯覺。
可是,肩頭那片洇濕的痕跡,還有她心里那點尚未平息的異樣悸動,都在提醒她,那并非錯覺。
驛站大堂內,燈火搖曳,驅散了雨夜的寒濕。
眾人圍坐桌邊,簡單卻熱氣騰騰的飯菜和驅寒的姜湯,讓緊繃了一日的神經稍得松緩。
蘇喬捧著一碗清湯面,小口喝著熱湯,暖意順著喉嚨流遍四肢百骸。
蕭縱坐在她身側,姿態依舊端正,進食的速度不慢,卻絲毫不顯粗魯。
他面前也放著一碗幾乎沒動過的姜湯。
忽然,他伸手,將手邊那碗沒人動過的、還冒著絲絲熱氣的姜湯,往蘇喬面前推了推,動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挪開一個礙事的空碗。
蘇喬正低頭喝湯,眼角余光瞥見,也沒多想,以為是給她添的,便很自然地伸手接了過來,嘴里還含糊地道了句:“謝謝大人。”心里嘀咕,這古代領導雖然冷面,福利待遇倒是想得周到,出差還有姜湯喝。
就在她端起姜湯,視線無意識地掃過大堂門口時,驛站的木門再次被“哐當”一聲推開,夾雜著風雨和一陣鬧哄哄的人聲。
又有一隊人馬涌了進來。
看打扮,是押解犯人的官差,約莫七八人,中間押著一個雙手戴著沉重鐵鐐、衣衫單薄的犯人。
雨水打濕了他們的皂衣和斗笠,滴滴答答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水漬。
顯然也是因為這場不期而至的大雨,不得不在此臨時歇腳。
驛丞連忙又上前招呼,安排他們在大堂另一側的空桌坐下。
一時間,驛站里更加擁擠嘈雜。
蘇喬低頭,正準備喝一口姜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那隊新來的人。
她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嘴唇微動,用幾乎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音量,極輕地嘀咕了一句:“這隊人……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