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驛站里大部分房間的燈火都已熄滅,只剩下走廊和樓梯轉角處幾盞氣死風燈,散發著昏黃朦朧的光暈。
蕭縱從陰冷的地下牢獄拾級而上,剛踏上后廚附近的回廊,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蘇喬正端著一個半舊的木盆,里面放著布巾,看樣子是要去打水。
她似乎也沒料到這個時辰會碰見人,尤其是蕭縱,愣了一下,連忙停下腳步,臉上露出慣常的、帶著點恭敬又有些疏離的笑容:“蕭大人。”
蕭縱的目光在她手中的木盆上停留一瞬:“這么晚還不休息,這是?”
蘇喬晃了晃木盆,語氣自然:“哦,想打點熱水泡泡腳,解解乏。坐了一天車,腿有些僵。”
蕭縱抬頭看了看黑黢黢的后廚方向,提醒道:“這個時辰,后廚的灶火恐怕早已熄了。”
“沒事,我自己去看看,興許還有余溫,燒點水也快。”蘇喬說著,就要往前走。
“一起吧。”蕭縱忽然道,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順路。
蘇喬腳步一頓,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蕭縱卻已邁步朝后廚走去,她便也抱著木盆,默默跟在了后面。
后廚果然一片漆黑寂靜,大灶膛里只剩下一點暗紅的余燼,幾乎沒了溫度。空氣中還殘留著晚餐的煙火氣和淡淡的姜湯味道。
蕭縱熟門熟路地走到灶臺邊,彎腰撿起幾根干燥的細柴,撥弄了一下余燼,將它們塞了進去。
又拿起火折子,輕輕一吹,橘紅的火苗躍起,點燃了細柴。
他動作嫻熟,火光映亮了他半邊冷峻的側臉,也驅散了廚房一角的黑暗。
他將一旁水缸里的清水舀入大鐵鍋中,蓋上鍋蓋,這才直起身。“等著吧。”他對蘇喬道。
蘇喬點點頭,將木盆放在一邊,目光在廚房里掃了一圈,發現角落里有一條供廚子歇腳用的簡陋長條板凳。
她走過去,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浮灰,對蕭縱道:“大人請坐吧,燒開水還得一會兒。”
蕭縱沒說什么,走過來,在長凳的一端坐下。
蘇喬也在另一端坐下,兩人之間隔了約莫兩拳的距離。
一時間,廚房里只剩下柴火噼啪燃燒的聲響。
沉默在昏黃跳動的火光中蔓延,帶著一種白日里不會有的、略顯尷尬的靜謐。
兩人都不是多話之人,尤其是這樣獨處一室,雖然是廚房的夜晚。
蘇喬覺得這氣氛有些別扭,下意識想找點話說,打破沉默。
她腦子一轉,想到了剛才樓下隱約的動靜,便脫口問道:“大人……剛才去哪里了?”話一出口,她就有點后悔。下屬打聽上司的行蹤,似乎不太合適。
沒想到,蕭縱并未回避,很自然地答道:“地下有個臨時關押的地方。剛審訊完那幾個刺客。”
“哦……”蘇喬應了一聲,心里好奇,又忍不住順著話頭問,“這么快就審完了?” 錦衣衛的效率,真是名不虛傳。
“還算順利。”蕭縱言簡意賅,但語氣里似乎并沒有什么輕松之意。
蘇喬意識到自己好像在不該好奇的地方好奇了,正想岔開話題,說點別的,比如“今晚的雨真大”之類的廢話,蕭縱卻主動開了口,聲音在寂靜的廚房里格外清晰:
“他們供認,幕后主使,是陳貴妃。”
蘇喬心頭一震,雖然早有猜測,但聽到這個名字被如此明確地說出來,還是感到一股寒意。
她安靜地聽著,沒有立刻接話,大腦卻飛快地轉動起來。
蕭縱會把這個告訴她,是試探?還是信任?或者……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她沉吟片刻,沒有順著“陳貴妃為何如此大膽”或者“接下來怎么辦”這種思路去問,反而微微蹙起眉頭,抬起頭,看向火光映照下蕭縱深邃的眼眸,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探究:
“蕭大人……您有沒有覺得,這里面……似乎透著不對勁?”
蕭縱的目光轉向她,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跳躍的火光和她認真的面容。“哦?說說看。” 他沒有否認,反而像是鼓勵她繼續說下去。
得到允許,蘇喬便不再顧忌,將自己心中的疑慮梳理了一下,條理清晰地說了出來:“大人,您看,從今天晚上他們突然行刺,到被我們迅速制伏擒獲,再到……這么快就招供認罪,指名道姓點出陳貴妃。”她說到這里,頓了頓,趕緊先表了個忠心,露出一個略帶討好的笑容,“首先,我對大人的審訊手法絕對信服,肯定是……呃,非常有效的!”
她話鋒一轉,神色重新變得認真:“但今天這事兒,從開始到結束,一切都太順了。順得……有點像安排好的一樣,畢竟事出反常必有妖。”
蕭縱沒有打斷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里流露出明顯的欣賞,示意她繼續。
蘇喬得到鼓勵,思路更順:“我懷疑,他們這次主要的刺殺目的,或許并非是真的要傷到誰,或者殺掉誰——畢竟在驛站這種地方,面對早有防備的錦衣衛,成功的可能性本身就不大。他們的真實目的,很可能就是就坡下驢,故意被我們抓住,然后順勢招供,把矛頭直指陳貴妃。”
她越說思路越清晰,語速也快了些:“這看起來像是我們抓到了把柄,拿到了人證口供。但換個角度想,萬一……這是對方的一招離間計或者煙霧彈呢?到時候若是在圣上面前,他們突然翻供,或者這些口供本身存在什么我們尚未察覺的破綻,那豈不是反而成了我們錦衣衛構陷宮妃、甚至可能是被人利用的證據?那幕后真正想對付您,或者想攪渾水的人,豈不是坐收漁利?”
她將自己基于現代刑偵思維和對權謀劇情的理解所做的推測一口氣說完,然后看向蕭縱,等待他的反應。
蕭縱靜靜地聽她說完,臉上沒什么表情,但那雙眼睛里的光芒,卻比灶膛里的火更亮了幾分。
蘇喬看著他,立刻明白了,詫異的說:“原來大人一早就知道!”她雖然詫異的疑問,但是這答案卻是肯定的,這人果然面冷心黑,典型的活閻王!
他沒有立刻評價她的推測,只是看著她,半晌,才緩緩道:“可惜你是個女子。若為男子,在這仕途之上,定能有一番作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