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茶樹被移除,土層被深挖,一個個半人高、粗陶制成的甕罐逐漸顯露出來。
它們被深埋地下,茶樹的根系如同貪婪的觸手,緊緊纏繞、甚至穿透罐壁,在其中盤根錯節,幾乎與罐子長成了一體。
仿佛這些茶樹,正是以這些罐子為“花盆”,汲取養分。
當所有被標記異常的茶樹都被移除,下方的罐子被一個個小心翼翼,又不可避免地有所破損地抬出來,整齊地擺放在園子中央時,數量令人心驚——整整十二個!
那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濃烈得幾乎化為實質的煙霧,彌漫在空氣中。
即使見慣了血腥場面的錦衣衛,也有不少人臉色發白,掩住了口鼻。
蘇喬看著那十二個排列整齊、沾滿濕泥、根系纏繞的粗陶罐,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看著這些罐子,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用特制的罐子密封,深埋于茶樹根部……這根本不是簡單的掩埋滅跡!
“大人,”她聲音有些發干,帶著難以掩飾的憤怒與驚悚,“看來……這茶莊里,有人用尸體……當做茶樹的肥料。”
趙順和周圍的錦衣衛聞言,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甚至有人忍不住干嘔起來。
以尸養茶?這是何等喪盡天良、駭人聽聞的手段!
錦衣衛們強忍著生理和心理的雙重不適,開始清理罐子外壁和罐口的泥土,試圖打開查看。
蘇喬的心跳得厲害,她死死盯著那些罐子,仿佛能透過粗陶,看到里面慘絕人寰的景象。
如果任由這罪惡繼續埋藏,這些亡魂,難道就永無重見天日之日?
她沉默地從一個錦衣衛手中拿過一把鐵鍬,走到其中一個罐子前。
沒有猶豫,她舉起鐵鍬,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向罐身!
“哐!哐!哐!”
粗陶罐在重擊下終于碎裂,潮濕的泥土、糾纏的茶根、以及裹挾其中的一團團黑褐色、難以辨認的物質,轟然散落一地。
蘇喬扔開鐵鍬,不顧那沖天的惡臭和污穢,直接蹲下身,徒手開始扒開那團混合物。
她的動作很輕,不顧那令人作嘔的污穢,直接蹲下身,徒手去扒開那些黏膩的泥土和糾纏的根須。她的動作起初有些急切,但隨著泥土被一點點剝開,露出下面隱約的白骨輪廓時,她的動作不由自主地放輕、放緩,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悲憫。
腐爛殆盡的織物碎片,與泥土幾乎融為一體。
隨著她手指的撥弄,一具蜷縮的、完全白骨化的骸骨,逐漸顯露出來。
蘇喬的動作頓住了。
她看著那具小小的、以胎兒般姿勢蜷縮著的白骨,眼眶瞬間發熱。
她強迫自己冷靜,職業的本能壓過了翻騰的情緒。她伸手,極其輕柔地拂去骸骨頭顱面部的泥土,露出完整的顱骨。
終于,一具蜷縮著的、完全白骨化的尸骸,在污濁的泥土中露出了全貌。
蘇喬眼眶有些泛酸。她強忍著翻涌的情緒,用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拂去頭顱骨骼上最后的泥垢,仔細觀察。
“死者,”她的聲音響起,帶著壓抑的哽咽,卻依舊保持著專業的清晰,“通過牙齒磨損程度和骨骺線閉合情況初步推斷,年齡在……十六到二十歲之間。”她的手指輕輕點過顱骨口腔的位置,“口腔、鼻腔內均有大量泥土,且泥土深入……證明死者是在尚有意識、能夠呼吸的時候,被人活埋于此。”
她繼續用雙手,像對待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將骸骨周圍的泥土清理開。
那具白骨以胎兒般蜷縮的姿態被塞在罐中,雙手被反剪在身后,盡管皮肉衣物早已腐爛殆盡,但手腕處,赫然還緊緊捆綁著一段繩索!
那繩索不知是何材質,在如此潮濕污穢的環境中埋藏多年,竟未完全腐朽,依舊堅韌。
蘇喬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段繩索,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冰冷的泥土和白骨上。
這么年輕……花一樣的年紀……被如此殘忍地禁錮、活埋!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聲線中的顫抖,繼續道:“死者雙手被反剪捆綁,衣物雖已腐爛,但這繩索材質特殊,耐腐性強,非尋常人家可用。兇手的身份地位,恐怕……非同一般。”
她接著清理盆腔位置的泥土,動作更加輕柔,仿佛怕驚擾了亡魂。片刻后,她的手指頓住了,指尖微微發顫。
“通過恥骨聯合面形態及盆骨特征判斷,死者為女性。”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悲憤,“而且……盆骨存在陳舊性、不可逆的損傷與變形特征……這說明她,在死前……剛剛經歷過分娩不久。”
活埋、捆綁、產后不久……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幅何等殘忍絕望的畫面!
趙順聽得頭皮陣陣發麻,一股涼氣順著脊柱往上爬。
只有風吹過殘存茶樹的沙沙聲,和那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惡臭。
蕭縱一直沉默地站在蘇喬身后不遠處,聽著她哽咽卻條理分明的敘述,看著她微微顫抖卻執拗清理泥土的背影,還有那無聲滾落的淚水。
他向來冷硬的心,此刻仿佛被某種尖銳的東西輕輕刺了一下,泛起一絲陌生的、復雜的漣漪。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蘇喬,褪去了所有的偽裝、算計和小心翼翼的討好,只剩下最原始的真摯悲憫與無法抑制的憤怒。
蘇喬猛地站起身,走到趙順身邊,在他還未反應過來時,一把抽出了他腰間的佩刀!
“蘇姑娘!”趙順一驚。
蘇喬沒有理會,雙手握刀,走到那具骸骨旁,對著那束縛了死者不知多少年月的堅韌繩索,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斬下!
“锃——!”
刀刃與繩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繩索應聲而斷。
蘇喬仿佛用盡了力氣,踉蹌了一下,才將刀扔在地上。
她看著那終于獲得自由的腕骨,眼淚流得更兇。她心疼,心疼這些如同花朵還未盛開便凋零在污泥中的生命。
然后,她再次撿起那把鐵鍬,走向第二個罐子,重復著破開、清理的動作。
淚水模糊了視線,但她手上的動作卻依舊精準而輕柔。
第二具骸骨顯露出來。
蘇喬仔細查驗后,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近乎慘然的笑,笑聲里滿是悲涼與荒謬。
“第二具,死者為女性,年齡約……十五到十七歲。”她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里擠出來,“恥骨……同樣存在分娩后的特征。雙手反剪,以同樣的方式捆綁……埋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