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見蕭縱臉上仍是那副云淡風(fēng)輕的表情，仿佛掐住的不是一個(gè)人的脖子，而只是一件礙事的物件。

他指尖緩緩收緊，男人嘴角滲出鮮血，一滴，兩滴，落在蕭縱白皙的手背上，綻開觸目驚心的紅。

咔嚓。

極輕微的一聲脆響。男人頭顱歪向一側(cè)，眼里的光徹底熄滅。

男人喉結(jié)猛地凸起，眼睛瞬間暴突，死死瞪著蕭縱，嘴角溢出一縷濃黑的血線，滴落下來，恰好落在蕭縱扼住他脖子的手背上，溫?zé)岬挠|感與手背的冰冷形成詭異對比。男人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幾下，隨即軟了下去，再無聲息。

蕭縱松開了手，任由那尸體吊在鐵鏈上微微晃動(dòng)。他垂眸，看著手背上那滴刺目的鮮血，眉梢?guī)撞豢刹斓貏?dòng)了一下。

蘇喬就站在他身后幾步遠(yuǎn)的地方，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感覺自己的血液也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不是憤怒的爆發(fā)，不是殘忍的炫耀，而是一種絕對的、視人命如草芥的冷漠與掌控。

她所有的小心思、小算計(jì)，在這絕對的力量和冷酷面前，顯得如此幼稚可笑，如同螻蟻試圖撼動(dòng)山岳。

她死死咬住下唇，屏住呼吸，試圖將自己縮得更小，恨不得融入身后的陰影里，生怕引起一絲一毫的注意。

蕭縱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她一眼。他轉(zhuǎn)向另一側(cè)吊著的女人。

那女人目睹了同伴被輕而易舉地捏斷脖子，最后一點(diǎn)強(qiáng)撐的硬氣瞬間崩潰。死亡的陰影如此真切地籠罩下來，讓她恐懼得渾身發(fā)抖，鐵鏈被她掙得嘩啦作響。

“不……不要?dú)⑽遥∥艺f！我什么都說！”她尖聲叫道，涕淚橫流，目光慌亂地四處搜尋，最后定格在蘇喬身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蘇姑娘！蘇姑娘！救我！昨天晚上我們還見過！看在我們也沒把你怎么樣的份上……求你！替我求求情！求指揮使大人饒我一命！”

蘇喬的心臟驟然一沉，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她閉上眼睛。

完蛋了。

她不得不睜開眼，硬著頭皮，怯生生地望向蕭縱的背影。

恰在此時(shí)，蕭縱也緩緩回過頭來。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眼神很深，像結(jié)冰的湖面，看不出是怒是疑，但那平靜之下透出的寒意，足以讓她四肢冰涼。

不能再等了！必須立刻表明立場！

蘇喬幾乎是撲上前一步，聲音因?yàn)榧鼻卸⑽l(fā)顫，卻竭力保持著清晰：“大人！我昨夜……昨夜確實(shí)見過他們！”她指著那女人，語速極快，“但他們是千機(jī)閣的刺客！是他們攔住了我，威逼利誘，想讓我在您身邊做他們的眼線！可我早就回絕了！我發(fā)誓！”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無比懇切地望向蕭縱：“我一早就向大人您稟明過，愿為此次案件效力，盡我所能，輔助大人查清真相，效犬馬之勞！我的立場從未動(dòng)搖，又怎會(huì)因?yàn)樗麄內(nèi)詢烧Z就改變初衷，背叛大人呢？絕無可能！”

她一股腦兒將話倒了個(gè)干凈，生怕說慢了一句，那扼斷脖頸的手就會(huì)落在自己身上。

蕭縱的冷酷，她剛才看得太清楚了。

蕭縱聽著她急切的分辯，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深潭般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等她說完，他才扯動(dòng)了一下嘴角，那弧度似笑非笑，帶著一絲玩味：“我還沒問，你怎么就急著全說了？”

蘇喬心道，等你問？怕是墳頭草都三尺高了！她臉上擠出一個(gè)比哭還難看的、帶著十足尷尬和討好的笑容，連忙解釋：“其實(shí)……其實(shí)我今天本就打算找個(gè)機(jī)會(huì)向大人稟報(bào)此事的！只是……只是大人先帶我來了這里，我……我還沒找到合適的時(shí)機(jī)開口……” 理由牽強(qiáng)，但姿態(tài)必須做足。

蕭縱重新坐回那把椅子，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像在審視一件待價(jià)而沽、卻又來歷不明的器物。“機(jī)會(huì)？”他重復(fù)了一遍，語氣平淡。

蘇喬心念電轉(zhuǎn)，一咬牙，竟做出一個(gè)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舉動(dòng)。

她快步上前，從袖中抽出自己的一方素凈手帕——這還是昨日新衣里配的。她蹲下身，就蹲在蕭縱腳邊，微微仰起臉，眼神是刻意展現(xiàn)的、毫無雜質(zhì)的真誠與惶恐。

然后，她伸出手，用那方干凈的手帕，小心翼翼地、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擦拭他手背上滴落的屬于方才那個(gè)男人的鮮血。她的動(dòng)作很輕，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恭順。

“大人，”她仰著臉，從這個(gè)角度看去，蕭縱的臉在跳動(dòng)的火光下半明半暗，更顯輪廓深邃，難以捉摸，“我是清白的。您……信我嗎？”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知是怕，還是刻意為之。

蕭縱沒有立刻抽回手，任由她擦拭。

他垂下眼眸，看著蹲在自己腳邊、仰著一張蒼白小臉的蘇喬。她的睫毛很長，此刻微微顫動(dòng)著，這張臉，確實(shí)很能迷惑人。

他忽然壓低身子，朝她靠近。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蘇喬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間帶出的微涼氣息，混合著地牢里特有的陰冷和血腥味。

她身體僵住，一動(dòng)不敢動(dòng)，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個(gè)細(xì)微的動(dòng)作，就會(huì)招來那致命的鉗制。

蕭縱的目光鎖著她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曖昧，內(nèi)容卻冰冷刺骨：“你說，”他緩緩問，“我信嗎？”

蘇喬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知道，自己那些心思，恐怕早已被對方看穿。在他面前，她就像一張攤開的紙，自以為是的算計(jì)和掩飾，不過是徒勞的涂鴉。

她垂下眼睫，避開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聲音更低了，帶著認(rèn)命般的頹然：“我希望……大人信。”

下巴卻忽然被兩根微涼的手指捏住，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意味，迫使她重新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蕭縱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跳躍的火光，以及深處無法完全掩藏的驚懼與算計(jì)。他忽然問了一個(gè)似乎毫不相干的問題：“我給你的藥，用著可好？”

蘇喬瞳孔驟然一縮！

他知道！他果然全都知道！賣藥的事，黑市的事……自己在他面前，根本沒有秘密可言！所有的偽裝和小心思，都成了供他審視評判的笑話。

巨大的恐慌和一種被徹底看穿的無力感攫住了她。

她放棄了最后一絲僥幸，閉了閉眼，再睜開時(shí)，眼底只剩下近乎麻木的坦白：“大人給的藥……極好。一瓶便足夠了。另一瓶……我賣了。” 聲音干澀，承認(rèn)得干脆利落，不再試圖找任何借口。

蕭縱松開了捏著她下巴的手，仿佛對她的誠實(shí)還算滿意——或者，只是懶得再與她周旋。

他拿過她手中那方已沾染了血跡的手帕，慢條斯理地將手背上最后一點(diǎn)污跡擦拭干凈，動(dòng)作優(yōu)雅得像在擦拭一件名貴的瓷器。

然后，隨手將那帕子扔在了地上，不再看一眼。

他站起身，撣了撣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似乎準(zhǔn)備離開這令人不快的地方。

蘇喬呆愣地蹲在原地，看著他轉(zhuǎn)身的背影，心中茫然。

這……算是過關(guān)了嗎？

他沒有立刻處置她，是不是意味著……暫時(shí)安全了？

然而，蕭縱剛走出兩步，卻忽然抬起手，隨意地、向后揮了揮。

一個(gè)簡單的手勢。

“是，大人！”身后持刀的錦衣衛(wèi)沉聲應(yīng)道。

緊接著，是利刃出鞘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石室里格外刺耳。

“不——！我說！我什么都——！”女人的尖叫哀求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刀鋒切入**的、沉悶而實(shí)在的頓響。

蘇喬渾身一顫，死死閉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她不敢回頭，甚至不敢去想身后是怎樣的場景。濃重的血腥味似乎又濃郁了幾分，令人窒息。

腳步聲再次響起，是蕭縱向石階走去的聲響。

蘇喬不敢有絲毫停留，幾乎是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踉蹌了一下，穩(wěn)住身形，低著頭，小跑著跟上前面那道冷漠高大的背影，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引領(lǐng)她離開這血腥地獄的路標(biāo)。

她緊緊跟著，一步不敢落下，背后那兩具漸漸冰冷的尸體，和空氣中彌漫不散的血腥，如同附骨之蛆，讓她遍體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