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潮院!
這是漢安府最大的棋館,飛檐下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筆鋒蒼勁;堂內擺著數(shù)十張酸枝木棋桌,每張桌上都鋪著嶄新的錦緞棋盤,棋子是溫潤的云子,落子聲清脆悅耳。
白日里有文人雅士在此對弈品茗,夜晚則有江湖棋手挑燈鏖戰(zhàn),往來皆是懂棋愛棋之人,在漢安府的棋界里,算得上是無人不知的金字招牌。
當然說這些可能有些陌生,但它的幕后東家其實是雷凌云。
也正因如此,起初還在沐川縣的時候,雷凌云就已經(jīng)接到了不少請他出山斬敵寇的信件。
但一開始那些外邦棋手,挑釁的都是別家場子,雷凌云自然樂見其成——競爭對手少一些,同行少一些,他手下的生意不就也好一些了嗎?
直到這群不長眼的家伙,挑釁到了官方圍棋賽事的頭上,老雷這才坐不住了。
只因他的棋館【聽潮院】,常年承接各種圍棋賽事。
踏馬的,去霍霍別人也就算了,霍霍到他頭上可還行?
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豈不聞斷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
所以才會有了后面的事!
起初,雷凌云還以為和以前一樣,不過是一些想要借他名頭上位的陰險之輩,故意鬧出來的噱頭罷了。
直到真對弈上了,才發(fā)現(xiàn)這件事情怕是有點不簡單。
西域三十六國聯(lián)袂而來,號稱國手之人,就至少有三十六人之多。
遼東這邊的勢力倒是沒那么多人,但新羅、百濟、高句麗,也有號稱棋界十絕巔的頂尖棋手壓陣。
總的來說,來者不善!
“雷老先生,年紀大了就別總站著茅坑不拉屎了。一場賽事輸贏而已,何必看得比命還重要呢?”
此時聽潮院內的對局席上,來自西域車師國的亞克力,一臉唏噓地開口說道。
論棋局形勢,他早已落了下風,可這貨依舊慢悠悠捻著棋子,在棋盤上空反復盤旋,主打的就是一個不急不緩。
相比起對面面色憔悴、眼底青黑的雷凌云,要是不清楚局勢的人瞧見,估計還分不清楚究竟誰占了上風呢。
“哼!左右不過一群鼠輩罷了!論實力,你們也就堪比我大乾三歲稚童,你自己心里清楚,能與老夫對弈到現(xiàn)在,你靠的是什么?”雷凌云強打精神,硬生生壓下身上的腰酸背痛,目光如利刃般剜著對方。
“靠的不過是些卑鄙無恥、毫無下限的齷齪行徑罷了!”
“連續(xù)七日對局,我已斬你西域二十五國棋手,剩下的人……老夫又有何懼?”
聽到這話,亞克力的臉色明顯掛不住了,可這是他們事先定下的戰(zhàn)術,即便被對方指著鼻子罵不要臉,他也只能硬生生受著。
“是是是,雷老先生實力超凡,我等確實望塵莫及。”
他皮笑肉不笑地應著,話鋒陡然一轉,“可我亞克力,在西域三十六國中,也只不過是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人物罷了。”
他嘴角微微上揚,目光里的挑釁幾乎要溢出來:“但亞克力在這要友情提醒一下雷老先生,剩下的西域十人和遼東十絕巔,可不是我這般好對付的。雷老先生又能撐過幾個七日呢?”
這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哪怕雷凌云棋力通天,這幫人每人只需耗上半日,這剩下的二十人,也得讓他足足鏖戰(zhàn)十日。
以雷凌云這把老骨頭,當真能撐到最后嗎?
更別說其中不少好手,實力本就不遜色于雷凌云。
就比如樓蘭的鳩摩弈,大宛的康烈塵,以及五年前惜敗于雷凌云半子、號稱遼東第一人的高句麗棋手金城煥。
這三人任何一人都不弱,尤其金承煥,實力更與雷凌云在伯仲之間。
而且最重要的是,對方年輕啊!
五年前與雷凌云對弈時,方才不過年僅二十,如今才二十五,論身體素質和精力,哪一方面都要強于雷凌云。
更別說,五年過去了,對方未必就沒有長進。
聽到這話,雷凌云何嘗不知,要是正經(jīng)對弈一對一,他自然是半點不慫。
尤其在研究過吳狄給他的棋譜后,棋力更是再次登高,但對方要玩熬老頭戰(zhàn)術,那身體是真的不允許。
“唉,要是吳狄在這就好了!若是憑借他的實力,與我分擔一些,定然可以贏得輕松。”
雷凌云內心也嘆氣,這時不禁想起了他那位師父。
只是眼下對局尚未結束,他也沒空細想其他。
“老夫縱橫棋壇半生,今日雖老,但不是死了。爾等外邦蠻夷,若想挑戰(zhàn)我大乾棋道,來便是了。我雷凌云何懼一戰(zhàn)!”
老雷的話說得鏗鏘有力,這把來此支持他的不少文人雅士,瞬間給激得熱血沸騰。
“雷公千古,壯我大乾棋魂!”
“不錯,只恨我等學藝不精,棋力有限,恨不能為老先生分憂解難,為國一戰(zhàn)啊。”
滿場的叫好聲、助威聲浪濤般涌起,連窗外的風聲都被蓋了過去。
如此陣仗,萬眾一心,倒是把西域三十六國和遼東十絕巔的眾人,臊得臉面上有些掛不住了。
尤其是金承煥,他本是想光明正大地與雷凌云公平一戰(zhàn),奈何秉持此念的,竟只有他一人。
此次西域三十六國與遼東諸部早已結成聯(lián)盟,即便他的實力高出旁人一線,卻也依舊要受制于聯(lián)盟定下的齷齪戰(zhàn)術。
畢竟他們的目的,從來都不是切磋棋藝,而是要徹底壓垮大乾棋壇,奪走這天下棋道的話語權。
“好了,雷老先生,這一局是我輸了,在下的任務也算是完成了。亞克力祝你好運,希望您依舊能夠連勝下去,保住這棋圣的名頭。”
亞克力放下棋子拍了拍手,坐了這么久,他腰酸的都快直不起來了。
事實上,不是他不想再繼續(xù)下下去,只是圍棋中有終局規(guī)則,一旦棋局中沒有可爭奪的棋形,也沒有能再戰(zhàn)的空點后,便會迎來對局的結束。
簡單點說,棋盤就那一畝三分地,江山都已被別人打下,你毫無容身之所,即便想東躲西藏,無論如何戰(zhàn)爭都已經(jīng)輸了。
也正是因為這個情況,雷凌云才能夠堅守七日。
否則真要讓他們無賴下去,別說一局棋下半天,特么下一天都沒問題!
“哼,既然輸了,那就滾吧,手下敗將,腌臜之輩。”
雷凌云可不是什么好脾氣,對方這么整他,老雷自然要口嗨。
這也就是現(xiàn)在年紀大了,但凡放在年輕時候,他能從一開始罵到最后,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翻來覆去的罵。
這種無賴行為簡直太敗人品,無恥到了雷凌云一個無恥的人都覺得無恥。
“棋圣先生精神倒是不錯,既然還有力氣罵街,那想必是半點也用不著中場休息了。”
忽然,外邦棋手那邊,西域三十六國中樓蘭國手鳩摩弈,大踏步朝前走了出來。
他先是假模假樣地拱了拱手,隨即捻著頷下短須,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素聞大乾棋圣雷老先生,棋力通天,落子鬼神難測,可在下也不是吃素的軟柿子!
今日特地前來,就是想稱量一下,看看閣下貴為大乾棋壇的頂梁柱,究竟有多少斤兩?”
“哦,對了,”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里的嘲諷幾乎要溢出來,“按照賽事規(guī)則,若是雷先生扛不住了、心生怯意,鳩摩弈也不是不能通融,讓先生歇上半柱香的功夫,權當是晚輩對老前輩的‘同情’!
畢竟啊,堂堂泱泱大乾,到了這等緊要關頭,居然只勉強湊得出您一位拿得出手的人物,說出去,實在是有些太寒酸了!”
這番話一出,棋館內寂靜了片刻,隨后一眾看客罵聲不斷。
“這狗賊也太無恥了些,做人怎能如此不要臉皮?”
“就是,我王浪下棋半生,還從未見過如此豬狗,不如厚顏無恥之輩。明明是車輪戰(zhàn),竟然還好意思催促。就這也被稱之為樓蘭國手,依我看這樓蘭,也不過是些未開智的蠻夷。否則,怎會讓此人當上國手?”
…………
一眾文人看客下棋愛好者,變著法的開罵。
畢竟雷凌云主場作戰(zhàn),再加上對方確實是有些狗了,有幾個看不下去的,出來罵兩句也很正常。
畢竟明著就不說了,暗地里這兩天罵他們的人多了去了。
鳩摩弈聽聞這話,只不過是臉皮微微抖了抖,心情依舊怡然自得。
他一甩衣袖,看向了罵的最兇的那幾個人。
“哦?這么說,你們覺得我說的不對?既然這樣,在下也可以允許你們上場對弈,只不過輸贏可是要記分的,想必如此,應該也算公平了吧!”
簡答:既然那么喜歡狗叫,你們倒是上啊?
果不其然,被這么一嗆,罵的最兇的那幾個瞬間蔫了。
是他們不想上嗎?是他們下不過!
這些外邦棋手也是會挑地方的,但凡他們挑的地方是京城之地,雷凌云都不會這么狼狽。
可偏偏是漢安府,這地界的文氣比起京城差了可不止一星半點,要不是雷凌云恰好在這,估計真無人治得了他們。
“哼!嘴上說著不服,結果讓你們出手又不敢,真不知道不要臉皮的究竟是何人?”
鳩摩弈撇了撇嘴,一句話說的滿堂高坐,啞口無言!
雷凌云也是站起身,捶了捶老腰,“那便半炷香吧,找死也不急于這一會,且等老夫喝口茶先!”
他苦著張臉,轉身就想去棋館內給他預留的隔間擺爛一會兒。
現(xiàn)在的他可不光是身體扛不住,連軸轉的腦子也累得夠嗆。
不過誰知就在這時,門外駿馬嘶鳴,數(shù)輛馬車停下,有一少年拂袖先行。
還未進門,聲音便率先傳來。
“臺上那個,干你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