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蒜頭鼻矮冬瓜,簡直有辱斯文!”陳夫子看著陸夫子寫給他的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信的內容不長,但基本全是邀功。
大概意思就是,你陳景年也不過如此,得虧這一趟有老夫護持,否則,哪來的三個秀才公?哪來的小三元?
為此,老夫煞費苦心,以至于我其他幾個學生落榜,唯有得意門生憑借自身功底,躍了龍門。
老瘸子啊老瘸子,你特么人情欠大了,你知道嗎?
好好想想該怎么還吧!
“老陸就那性格,您別和他一般見識。雖然嘴碎了點,為人傲嬌了點,但小老頭還蠻有意思的。
我們這一趟,老陸也算是盡心盡力,基本算是把能教的都教了。”
吳狄為老陸說起了好話,“另外,在接下來入學哪所學院的問題上,老陸也幫了不小的忙……”
他簡短地將陸伯言忽悠齊如松和淮之節的事說了一遍。
這把陳夫子逗得當場哈哈直樂。
“嗯,像是他干得出來的事,畢竟這老小子年輕時候就不太老實,不曾想如今年老了,居然依舊如此。”陳夫子捋著胡須,點了點頭。
“但這倒也算是個好結果,柏林書院與鹿鳴書院兩家官學齊平,但在側重點方面,各有千秋。
若是學政衙門那邊能通過,這對于你們來說應該是最好的選擇。”
說到這,陳夫子又嘆了口氣:“你長大了,終不似當年模樣。為師依稀記得當年你入學時的調皮勁兒,如今再看,卻已是翩翩少年郎。
臭小子,做得不錯,沒有辱沒師門!”
陳夫子真心地夸贊,吳狄做到了他當年沒有做到的事。
拿了魁首,斬了三元,才名遠揚!
有些離譜事跡,即便他窩在清溪鎮,也依舊聽到了各種傳言。
不過,相比起那些,陳夫子更在意的是,吳狄此行是否平安。
現在看來,不光平安,還格外壯實。
“聊啥呢你們師徒倆?盡關起門說些悄悄話,怎么……還怕旁人聽了去?”
正在這時,陳夫人從屋外而入,她身上系著塊圍裙,手里端著個瓷碗。
三兩步越過陳夫子,直達吳狄身前。
“來,狄兒快嘗嘗,這是娘剛燉的肘子。今天做的是大鍋飯,這個是娘給你開的小灶!”陳夫人可還記得,吳狄來信說想念她做的肘子了。
所以陳夫子夫婦二人,雖今日做客于吳家村,可心心念念記掛著這事的陳夫人,確實把少年郎的小心愿悄悄記在了心里。
“嗯!香!又軟又糯,這味道還是一如既往的絕。兒子外出就想念這一口,甚至漢安府城的酒樓都逛遍了,愣是沒找到一人,可與義母手藝匹敵。”
吳狄吃得滿嘴流油,他好這一口可太久了。
“慢點吃,不夠還有,你看看你這孩子!”陳夫人拿出一塊布巾替吳狄擦了擦嘴。
母子倆都笑得格外開心!
唯獨陳夫子郁悶了:“不是,夫人,你開小灶就只給這個臭小子準備了嗎?我也喜歡吃肘子啊!”
“要吃?自己拿去。一把年紀都快入土的人了,你跟個小孩子爭什么?”陳夫人白了他一眼,隨后又與吳狄閑聊幾句,這才又外出忙碌去了。
可隨著她走后,一雙幽怨的小眼神,卻漸漸注視向了吳狄。
“額……老頭,你該不會是想搶吧?”吳狄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陳夫子捋了捋胡須:“不不不,讀書人的事怎么能叫做搶呢?臭小子啊,好久沒檢查你的功課了,為師且問你,《禮記·曲禮》有云‘長者先,幼者后’,又有《論語·為政》言‘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這兩句合在一起,是何意?”
“咕咚!”
吳狄吞咽了一口口水:“懂了,您不是要搶,您是要道德綁架啊!”
“啊,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你果然還是一如既往地聰慧。”陳夫子笑得像個老頑童。
裝了多年嚴肅刻板的他,終于在這一刻顯露出了陸夫子嘴里所說的悶騷樣。
好好好,這小老頭藏得果然夠深!
不過,最后吳狄還是把這碗肘子給了陳夫子!
倒不是他良心發現了,只是這小老頭道德綁架不成,又上演了一幕苦肉計,外加欲擒故縱、聲東擊西、引經據典……
總之,為了一個肘子,直接上兵法了!
就這樣,此后幾日,吳大海家依舊熱鬧。
不光是相熟的鄰里街坊經常會來串門,周圍不相識的鄉紳,也會時常前來拜訪。
說是過來拜訪,但基本都是過來送禮的。
趙春燕足夠小心,起初是左右不愿意收。她雖沒什么文化,但知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軟。這些平時都不認識的地主老財,突然上趕著給好處,趙春燕總覺得他們不懷好意。
吳大海也是此意。他小兒子出息,如今不光有了功名加身,更是深得一副做生意的好頭腦,一路上有貴人相助。
他們家可是在漢安府那種寸土寸金的地方,有宅子有產業的人。
小兒子究竟有多少錢他沒過問過,不過也清楚一點,等閑的地主老財恐怕還真比不上。
所以眼界高了的吳大海,自然也瞧不上這些所謂的送禮和巴結。
不過,吳狄倒是無所謂,來多少他都照單收了。
因為他明白這種情況下,如果不收禮,這些人回去反而睡不著。
估計得翻來覆去地琢磨,在他們老吳家沒起勢前,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過對方?
整不好,因為這茬還得鬧出什么幺蛾子。
“你這孩子,他們給你就拿著啊?你還小,你不知道,這些人心眼都賊壞。他們現在是瞧著你讀書厲害,提前給你點蠅頭小利,想著日后巴結你呢。
你如今收了他們給的東西,要是他們今后干了些傷天害理的買賣,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嗎?”
趙春燕不理解,還在孜孜不倦地和吳狄講著道理。
身旁懂些小門道的大嫂,也是一個勁地附和。
只有吳狄對此只是笑了笑:“娘,你們放心吧!你兒子我哪是個會吃虧的主,好歹也讀了幾年書,如今也是個秀才公了,總不能連這些人的這點小心思都看不出來吧!”
“可,既然你知道,為什么還要收他們的禮?”趙春燕不理解地問。
吳狄又是搖了搖頭:“誰說拿了東西就一定要給人辦事的?且不說日后他們有沒有那個能耐求到我,就算求到我,我就真的一定會偏袒他們嗎?
娘,這世上有時候不是長了嘴就能說話,而是只有位高權重者才有話語權!就這些人,現在在兒子眼中已經不算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