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堂里的學童年歲參差,最小的不過六七歲,最大的已近十二三,課業進度自然也參差不齊。
屋內擺著的并非吳狄想象中那般長條連桌,反倒是十幾張方桌錯落有致地鋪開。
陳夫子教學生自有一套章法,他將進度相近的學童分在同一張方桌之上。
如此一來,十幾個孩童同處一室,看似喧鬧,實則各有進益,井然有序。
也正因這般安排,吳狄的座位周遭,竟全是一群半大的小鬼頭——是那種名副其實的小鬼!
非要找個貼切的比方,約莫就像他一個三年級的學生,硬生生被塞進了一年級的小不點堆里。
左手邊的小胖子稍大一些,臉蛋圓嘟嘟的,捧著書本念得格外投入,腦袋一點一點的,活像只認真啄米的小雞崽。
正前方的小矮子,是這一桌里最袖珍的一個,搖頭晃腦地吟誦著經文,倒頗有幾分吳狄心中讀書人的風雅模樣。
右手邊的瘦猴兒,瞧著弱不禁風,偏偏背書時口齒伶俐,字句咬得又清又脆,半點不含糊。
總之吳狄很滿意他的三個同桌,因為他這個窮小子也沒好到哪去,總之這一桌算是臥龍鳳雛湊齊了。
“你沒帶書嗎?”
眼看著陳夫子離開了這里,先前還認真背誦的小胖子,偷摸摸看了一眼,隨后立馬和吳狄搭上了腔。
“額!不算沒帶吧!”吳狄怔了怔,“我是壓根就沒有!”
這一句話把小胖子以及另外兩個同桌都給整無語了。
但吳狄說的是實話,他今天背著小書箱過來,就是來交學費的。
別說是書了,筆墨紙硯他一樣都還沒買,畢竟誰能想到,報個名的功夫他就上了學?
這和剛去應聘才走到前臺就上班有什么區別?
“啊?這樣嗎?那咱倆看一本唄!”小胖子還挺心善的,直接就將書本推了過來。
“我叫王勝,你是哪里的人?你看起來比我們大誒,你今年幾歲了?”
小孩子心性總是對未知抱有好奇,吳狄剛坐下來板凳都還沒捂熱呢,小胖子就盤起了道。
“哎~!”
他在心中嘆了口氣,小鬼可真煩!
不過還不等他給出答案,“啪!”
戒尺重重敲在桌案上,清脆的聲響驚得滿室書聲都頓了一瞬。
陳夫子不知何時立在了王勝身后,眉頭擰成川字,沉聲道:“王勝!”
小胖子嚇得一哆嗦,慌忙坐直身子,腦袋垂得快貼到胸口。
“《弟子規》云:‘讀書法,有三到,心眼口,信皆要。’你倒好,我才轉身片刻,你便交頭接耳,心不在焉!”
陳夫子手持戒尺,又在桌沿上“啪”地敲了一記,震得書本紙頁簌簌作響,“圣人之言尚在眼前,你卻將訓誡拋諸腦后,是覺得圣賢之語不值一聞嗎?”
王勝縮著脖子,小聲囁嚅:“學生……學生知錯了。”
夫子冷哼一聲,又道:“《禮記》有云:‘敖不可長,欲不可從,志不可滿,樂不可極。’求學當收束心性,潛心向學,豈是讓你在此嚼些無關緊要的口舌?”
說罷,戒尺輕輕在他面前的書頁上一點,力道不重,卻帶著訓誡的意味:“今日暫且記下,再敢擾亂課堂秩序,便罰你抄《勸學篇》十遍!”
王勝忙不迭點頭:“學生不敢了!”
周圍的同窗看著這一幕,一個個都被嚇得默不作聲,主要在學堂這些地方,夫子就是絕對的食物鏈頂端。
就連吳狄也隱隱感覺到了幾分壓迫感,這不免又讓他回憶起了上輩子當學渣的那些日子。
好在,被訓誡的不是他,老實說作為旁觀者還挺幸災樂禍的。
然,高興沒兩秒,夫子的目光則是看向了他。
“吳狄,雖是王勝有錯,但你才剛入學,規矩二字,更該刻在心上。
這樣,原本是想著課后才考教的,不過你這胸有成竹的樣子,想必是會了不少吧。既如此,你站起來背誦《千字文》,讓我看看你究竟是有何底氣與他交頭接耳?”
吳狄:……
不是,你這老頭不地道啊,你罵了他,怎么還能罵我呢?
再說了,都是小胖子王勝開口講小話,我特么一個字都沒說啊!
吳狄簡直冤死,但奈何矛頭指向了他,很明顯必有緣由。
他一眼就看出了這小老頭蔫壞蔫壞的,考教一番是假,恐怕想要給他一個下馬威才是真的。
哼,既如此,就別怪他吳狄出手太狠!
陳夫子呀陳夫子……你……可曾見過“天才”否?
“是,夫子!”
吳狄站起身恭敬行禮,隨后目光則是看向了腦海中,AI小豆調出來的《千字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閏余成歲,律呂調陽。”
吳狄故意裝作有些笨拙且不太確信的樣子背著,雖有遲鈍,但咬字卻格外清晰。
起初時,不少同窗還等著看他的笑話,畢竟新來上學的難免有不聽話的,陳夫子整治的戲碼,也算是老套路了。
所以大多數人都猜想到了,吳狄待會該如何吃癟,夫子又會如何借機訓誡。
但誰也沒想到,大家都想嘲笑,偏偏他吳狄最開掛。
從頭到尾愣是一個字不差地全給背了下來。
這當場就把整個學堂中的學子給看傻了,他們的眼神從看戲,到凝重,再到目瞪口呆,甚至到了最后,不少人眼中隱隱充斥著不可置信。
就連背著手的陳夫子,嘴角都在聽到后半段時不停抽搐。
“夫子,學生背完了,不知有何錯漏之處,還請夫子指教。”
得了便宜還賣乖,吳狄照著AI給的文案念完后,竟還再次一拱手謙虛請教。
很顯然,這貨是個記仇的,陳夫子想要給他下馬威,那他就反將一軍。
畢竟要是他真說小話了,也就算了,關鍵這事他是真冤枉。
“你……你以前學過《千字文》?”陳夫子瞪大眼睛問道,沒辦法,這是一個正常人下意識的猜想。
但吳狄卻認真地搖了搖頭:“回夫子,學生不曾學過,剛才跟隨幾位同窗學習《千字文》,還是此生第一次!”
眼神格外堅定,說的也是實話,這本來就是他這輩子第一次。
所以不出意外的,陳夫子乃至滿堂學生,這一瞬間皆是啞口無言。
天老爺呀,第一天上學,跟著同桌念了幾遍就會背了,這是什么極品天才?
好好好,別人家的孩子終于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