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記憶力尚可,是個會讀書的,但萬萬不可因此志得意滿。好了,你先坐下吧,繼續跟著他們朗讀。須知勤思善悟,方可才學精進!”
詭異的氣氛寂靜了許久,最終還是陳夫子打破了這份寂靜。
和吳狄想象的不一樣,小老頭除了一開始的呆愣,并沒有表現出很吃驚的樣子。
隨后背著手,又轉悠去了其他桌。
吳狄一臉納悶,這反饋不對勁啊,怎么這陳夫子一點情緒價值都不提供呢?
這種時候他不是應該胡子都險些揪掉,大喊天才,說什么百年難得一見,又或者是他此生僅見,哭著喊著要收他為徒嗎?
這這這……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好在,同桌的幾個小不點,畫風就略顯正常了。
小胖子王勝嘴上說著不敢,結果眼瞅著陳夫子一走,立馬又小聲嘀咕了起來:
“哇,吳狄,可真厲害!才跟著我們讀兩遍,居然就會背《千字文》了?當初我背《千字文》的時候,可是背了半個多月呢。”
“誰說不是?一兩次就會背了,我上一次聽說這種事情還是在上一次。”同桌袖珍的小矮子也開口了。
吳狄嘴角抽了抽,這廢話文學說的可真溜。
不對,什么叫做上一次聽說這種事情,還是在上一次?
“這位兄臺,你的意思是還有其他人和我一樣嗎?”吳狄裝作不解地詢問。
這一次說話的變成了另一個一臉正經的瘦猴兒:
“嗯,記憶力超群,咱們夫子就是一個!據說當年他三歲識文斷字,五歲熟讀典籍,更是有過目不忘的本領。陳夫子神童之名,即便如今鄉間都仍有流傳。”
“哈?”震驚的變成了吳狄。
合著相比起他這個假天才,這蔫壞蔫壞的小老頭,才是實打實的真天才啊?
三歲識文斷字,五歲熟讀經典,更有過目不忘的能力?
這得多牛啊?
不過,結合自家老爹吳大海今天和自己說的八卦,陳夫子當年科舉一舉中秀才,據說名次還不低,整不好這事情是真的。
畢竟古代的科舉和現代的高考,可是完全沒法比的,能在這一道讀出名堂的,可稱萬中無一。
那些狀元舉人就不提了。浙江周樹人都知道吧?
魯迅先生當年也是參加過科舉的,據說縣市五百名考生,取前八十名,然后老爺子考了一百三十七名,當場就被刷下去了。
要知道考過縣試才能獲得入場券,才擁有往下繼續考的資格。
縣試→府試→院試,三場考試皆過關、皆榜上有名,才能獲得秀才的功名。
由此可見,難度不是一般的高,而是相當高。
關鍵就在這樣的情況下,陳夫子還能排名不低,一舉中秀才。
好好好,吳狄就說小老頭這反饋不對勁,整了半天天才只是見他的門檻是吧?
陳夫子:不錯,你才剛入學,眼界還低,等你下場考了試,再見我才如見青天。畢竟我在你這個年紀,都已經取得童生資格了。
上午那堂課,稀里糊涂便過去了。陳夫子偶爾踱到吳狄桌旁,卻沒再針對他,也不曾多做指教。
直到下午散學時分,他才又尋了過來。
“吳狄,今日初入學堂,學了這一日,可曾有何感悟?”
小老頭背著手立在跟前,目光淡如秋水,不起半分波瀾。
吳狄摸不透他的心思,也沒閑情去猜,索性直言發問:“夫子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他撓了撓頭,模樣略顯憨拙,小臉上卻透著一股子認真勁兒。
陳夫子素來嚴肅的神情被逗得松動幾分,嘴角微微揚起:“你這小子,倒是頗有意思。那便說說,真話如何,假話又當如何?”
果然,成年人從不會做選擇,遇上這種問題,向來是兩樣都要。
吳狄也坦蕩,張口便答:“真話就是著實無聊。夫子安排給學生的課業太少,背完《千字文》,便無事可做,只覺得整日都在混日子罷了。”
“至于假話嘛……”
他皺起眉頭,故作苦思冥想的模樣,片刻后才一本正經地開口:“假話便是,夫子授課嚴謹有度,學堂之內書聲瑯瑯,文氣四溢,學生深受觸動,心中滿是感慨!”
“噗……哈哈哈哈!”
陳夫子聽罷先是一怔,隨即再也繃不住,半點文人風骨都不存,仰頭笑得開懷。
“好好好,有趣有趣!你這小子,確實有些天分。”
他抬手捋了捋頷下胡須,語氣里多了幾分真切的贊許,“如你所言,《千字文》于你而言,實在算不得難事,學來輕易,自然覺得無聊。
可換作旁人,至少得耗上半月苦功,才能熟讀背誦。”
“行了,你先回去吧。明日按時來上學,切記把筆墨紙硯和書籍都備齊了——蒙學三冊,《千字文》《弟子規》《三字經》,缺一不可。”
說完,小老頭擺了擺手,示意吳狄可以走了。
吳狄也沒多磨嘰,拜別陳夫子,背著小書箱,就直奔學堂門口而去。
但像他這個年紀的小娃娃,多半都有家人來接,可結果他在人群中找了一圈,卻不見自家老爹的身影。
這時,吳狄才忽然想起:“糟了,老爹怕是壓根就不知道放學時間。”
他小眼睛瞪得溜圓,今日上學上得突然,他和他父親都以為只是來交學費的。
結果這下麻煩了!
“咦?吳狄,你家人沒來接你嗎?”
忽然,同窗兼同桌的小胖子王勝蹦跳著過來跟他打了個招呼。
跟在他身旁的是個婦人,約莫便是小胖子的娘親,只因二人眉眼間實在是太像了。
“額……哈哈,我爹有點事兒,估計一時半會來不了。”
吳狄尬笑著解釋。其實他認得回去的路,雖然鎮上距離吳家村有十幾里地,但換算成熟悉的單位也就五六公里。
平時他爹揍他,他一口氣都能竄出去二里地,這點路程對于吳狄來說還真不是個事兒。
只是他這么個小鬼,難免不安全,別說是家里人不放心,他自己都不放心自己。
簡單說就是現在沒發育起來,太菜了,真遇上事了,壓根沒有抗風險能力。
“啊?是這樣嗎?那要不你跟我回我家坐會唄,我家就在斜對面的書鋪。”
小胖子王勝說著,連忙扭頭朝身旁的娘親揚聲說道:“娘,他就是我今天跟你說的新同窗,吳狄可聰明了!夫子教我們的《千字文》,他跟著我們讀兩遍就會背了!”
“是嗎?”王勝的娘親聞言,臉上泛起幾分真切的驚訝,看向吳狄的目光頓時多了幾分欣賞與柔和。
她上前兩步,溫和地打量著吳狄,笑著開口勸道:“孩子,既然是勝兒的同窗,便隨我們去鋪子里坐坐吧。
你一個人在這兒等著,總歸是不放心的。我們鋪子里正好有人手,若是你家人尋來,也能幫著盯一眼,可比你獨自站在街邊要穩妥得多。”
吳狄望著婦人眉眼間的善意,心里不禁思索,倒也是個辦法。
主要老爹也不知道啥時候才能來,也只能這么著了。
“既如此,那便叨擾伯母了!”吳狄連忙拱手作揖,禮數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