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在距離錦華苑還有一個路口時,林見深讓司機停車。
“就這里。”他付錢下車。
晚風帶著涼意。街道兩側商鋪的霓虹燈在夜色里明明滅滅。林見深站在路邊,看了眼時間:六點二十。距離葉家晚餐還有四十分鐘。
他轉身走進旁邊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側是老式居民樓,墻皮斑駁。走到一半,他停下,從口袋里摸出那個U盤,握在手里,拇指摩挲過光滑的表面。
腳步聲從巷口傳來。很輕,但不止一個人。
林見深沒回頭,繼續往前走。腳步聲跟著,保持距離。走到巷子盡頭,左轉,是一條更窄的通道,堆著雜物。他加快腳步,閃身躲進一個凹陷的門洞里。
腳步聲追上來,在通道口停下。
“人呢?”一個男人的聲音,壓低。
“往那邊去了?!绷硪粋€聲音。
兩個人影出現在通道口,四下張望。天色已暗,這里沒有路燈,只有遠處高樓透出的微光勾勒出他們的輪廓。都穿著深色衣服,一高一矮。
“分頭找?!备邆€子說。
矮個子點頭,朝通道深處走去。高個子則轉身,似乎要往回走。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林見深從門洞里閃出,左手扣住他后頸,右手拇指精準按壓在頸側某個位置。高個子身體一僵,軟倒下去,沒發出聲音。
林見深扶住他,輕輕放倒在地,從他腰間摸出一把彈簧刀,收起。然后快步朝矮個子離開的方向追去。
矮個子正走到通道盡頭,那里是死胡同。他意識到不對,剛要轉身,林見深已經到了他身后,同樣手法。矮個子倒下。
林見深蹲下,在他們身上快速搜索。沒有身份證件,沒有手機,只有一些零錢,和兩張一模一樣的名片:白色,只有一串電話號碼。
他把名片收好,起身,走出通道。巷子里依然安靜,仿佛什么都沒發生。
他回到主路,攔了另一輛出租車。
“去葉家老宅?!彼f。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啟動車子。
車窗外,城市夜景流淌而過。林見深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里快速回放剛才的畫面:兩個人的步態、動作、搜索方式。不是專業打手,更像是地痞混混,收了錢辦事。目標明確——跟蹤,可能還想搶東西。U盤?還是別的?
他睜開眼,從口袋里摸出手機,開機,點開加密應用,輸入名片上那個號碼。幾秒后,信息跳出來:空號,但最近一次通話記錄顯示,今天下午三點四十分,這個號碼主叫過一個手機號。機主:王建國。
林見深關掉應用,收起手機。
車駛入林蔭道,兩側梧桐枝葉在路燈下投出搖晃的陰影。前方,葉家老宅的鐵門緩緩打開。轎車駛入,繞過噴泉,停在主宅臺階下。
林見深下車。宅子里燈火通明,能聽見隱約的說話聲。
管家等在門口,微微躬身:“林先生,請跟我來?!?/p>
宅子內部比上次來時更明亮。水晶吊燈全部打開,光芒傾瀉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走廊兩側掛著油畫,大多是風景??諝饫镉械幕ㄏ?,混合著食物的氣味。
管家帶著他穿過大廳,走向餐廳。餐廳很大,長條形餐桌,鋪著白色桌布,擺著銀質餐具。已經坐了七八個人,葉挽秋坐在左側中間位置,她旁邊空著一個座位。主位上是葉伯遠,穿著深灰色唐裝,正和右手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說話。
看到林見深進來,所有人的目光投過來。
葉伯遠停下話頭,看向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皝砹?。坐吧。”
林見深走到葉挽秋身邊的空位,坐下。葉挽秋沒看他,專注地切著面前的餐前面包。
“這是陳律師?!比~伯遠指了指右手邊的眼鏡男,“集團法務部的負責人。下午的事,他跟你說了吧?”
“說了?!绷忠娚钫f。
“嗯。”葉伯遠拿起餐巾鋪在腿上,“那說說你的打算。”
餐桌上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林見深。
“周一調查組來,我會配合調查?!绷忠娚盥曇羝椒€,“劉威的事,我有證據證明是他先動手。王銳的事,有完整錄像。檔案問題,需要葉家出具擔保文件?!?/p>
“就這些?”葉伯遠問。
“就這些。”
“不夠?!比~伯遠切了塊牛排,放進嘴里,慢慢咀嚼,咽下后才繼續說,“劉建軍敢聯合十七個家長聯名,是因為他知道葉家不會為了一個轉學生撕破臉。你這些證據,只能證明你自己清白,但堵不住別人的嘴。我要的,是劉建軍自己撤訴,并且公開道歉?!?/p>
葉挽秋切面包的動作停了一下。
“能做到嗎?”葉伯遠看向林見深。
“能?!绷忠娚钫f。
“幾天?”
“三天。”
葉伯遠笑了,很淡的笑。“年輕人,有自信是好事。但話說太滿,容易打臉?!?/p>
“打不了?!绷忠娚钫f。
餐桌上響起幾聲低笑。是對面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穿著休閑西裝,頭發梳得油亮。他是葉挽秋的表哥,葉明軒。
“爺爺,您別為難人家了。”葉明軒笑著說,“一個小孩子,能有多大能耐。劉建軍那種老油條,我出面都得費點勁。他三天?開玩笑吧。”
葉伯遠沒說話,只是看著林見深。
“三天?!绷忠娚钪貜?。
“好?!比~伯遠點頭,“三天后,如果劉建軍撤訴道歉,這事就算過了。如果沒做到,”他頓了頓,“婚約取消。你離開一中,離開本市。能做到嗎?”
“能?!绷忠娚钫f。
“爺爺!”葉挽秋突然開口。
葉伯遠抬手,示意她別說話。他盯著林見深,看了幾秒,點頭?!俺燥埌??!?/p>
晚餐繼續進行。氣氛有些微妙,沒人再提剛才的事。葉明軒一直在和旁邊一個年輕女人說笑,聲音很大。葉挽秋沉默地吃著,偶爾和坐在對面的姑姑說幾句話。
林見深安靜吃飯。菜很精致,味道不錯。他吃得不多,但每種都嘗了一點。
吃到一半,葉伯遠突然問:“聽說你今天數學小測考了滿分?”
“嗯?!?/p>
“最后一道題用了三種解法?”
“嗯。”
“第三種解法,大學內容?”
“嗯?!?/p>
葉伯遠放下刀叉,拿起酒杯,晃了晃。“誰教的?”
“自學?!?/p>
“自學能學到這個程度?”
“能?!?/p>
葉伯遠喝了口酒,沒再問。
晚餐結束。傭人撤下餐具,端上茶和水果。葉伯遠站起來,對林見深說:“你跟我來書房?!?/p>
林見深起身,跟著他離開餐廳。葉挽秋想跟上去,被葉伯遠一個眼神制止了。
書房在二樓,很大,三面墻都是書柜,塞滿了書。中間是一張巨大的紅木書桌,桌上擺著文房四寶,還有一臺老式電話。
葉伯遠在書桌后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白?。”
林見深坐下。
“U盤拿到了?”葉伯遠問。
“拿到了?!?/p>
“看了嗎?”
“看了?!?/p>
“有用嗎?”
“有用。”
葉伯遠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皠⒔ㄜ姽径悇沼袉栴},我知道。他兒子打架的事,我也知道。但這些東西,不足以讓他撤訴道歉。他是個商人,臉皮比命重要。公開道歉,等于承認自己錯了,以后在圈子里還怎么混?”
“所以需要別的?!绷忠娚钫f。
“別的什么?”
“別的把柄?!?/p>
葉伯遠盯著他?!澳阌??”
“正在找。”
“三天時間,來得及?”
“來得及?!?/p>
葉伯遠沉默了幾秒,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推過來。“這里是五萬現金。三天內,你需要什么資源,可以用。但記住,不能留下葉家的痕跡。出了事,葉家不會認?!?/p>
林見深拿起信封,沒打開,收進口袋。“明白。”
“還有,”葉伯遠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挽秋今天在校長室的表現,我很不滿意。她太護著你了。這戲,演過了?!?/p>
“我會提醒她。”
“不用你提醒?!比~伯遠說,“我會跟她談。你只要記住,你的任務是配合她,不是拖累她。如果因為她護著你,導致她在學校的地位受損,或者影響到葉家的聲譽,”他頓了頓,“那這婚約,隨時可以取消。明白?”
“明白?!?/p>
“去吧?!比~伯遠揮手。
林見深起身,走到門口時,葉伯遠又叫住他。
“林見深。”
他轉身。
“你爺爺,”葉伯遠看著他的眼睛,“以前跟我下棋,從來不留后手。他說,留后手就是給自己退路,有退路的人,贏不了。你像他。”
林見深沒說話。
葉伯遠笑了笑,很淡?!叭グ伞!?/p>
林見深離開書房。走廊上,葉挽秋等在那里,靠著墻,抱著手臂。
“爺爺說什么了?”她問。
“沒什么。”
“沒什么?”葉挽秋走近一步,壓低聲音,“他是不是讓你三天內解決劉家的事?”
“嗯?!?/p>
“你答應了?”
“嗯?!?/p>
葉挽秋盯著他,幾秒,突然笑了,笑聲很冷。“你瘋了?劉建軍什么人你不知道?他在商場上混了三十年,什么手段沒見過?你一個學生,拿什么跟他斗?”
“拿證據?!?/p>
“U盤里那些?”葉挽秋搖頭,“不夠。那些最多讓他公司受點罰,傷不了根基。他大不了交點錢,道個歉,這事就過去了。但你想讓他公開撤訴道歉?不可能?!?/p>
“可能?!绷忠娚钫f。
葉挽秋還想說什么,但樓下傳來葉明軒的笑聲,很大。她皺了皺眉,轉身朝樓梯走?!盎厝フf。”
兩人下樓??蛷d里,葉明軒正和幾個親戚說笑,看到他們,招了招手。
“挽秋,過來,給你介紹個人?!彼f。
葉挽秋走過去。林見深跟在后面。
葉明軒身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多歲,穿著淺灰色西裝,戴金邊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這位是周子涵,周氏地產的公子,剛從英國回來。”葉明軒笑著說,“子涵,這是我表妹葉挽秋。你們小時候見過,記得嗎?”
周子涵微笑著伸出手:“葉小姐,好久不見。越來越漂亮了?!?/p>
葉挽秋和他握手,很短暫?!爸芟壬?。”
“叫什么先生,多見外?!比~明軒拍拍周子涵的肩膀,“子涵這次回來,是接手家族在國內的業務。以后咱們兩家合作的機會多著呢?!?/p>
周子涵的目光落在林見深身上?!斑@位是?”
“哦,他啊?!比~明軒語氣隨意,“林見深,挽秋的……朋友。轉學生,暫時住我們家。”
“朋友?”周子涵挑眉,看向葉挽秋。
“未婚夫?!比~挽秋說,聲音清晰。
客廳里瞬間安靜。幾個親戚的表情變得精彩。葉明軒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子涵愣了愣,隨即恢復笑容,伸出手:“原來是葉小姐的未婚夫。幸會?!?/p>
林見深和他握手?!靶視??!?/p>
握手時,周子涵的力道很大,但林見深沒反應,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兩秒后,周子涵松開手,笑容依舊。
“沒想到葉小姐這么早就訂婚了?!彼f,“我還以為你會多玩幾年。”
“遇到合適的,就定了?!比~挽秋語氣平淡,“周先生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
“看情況。國內業務剛起步,可能會長住。”周子涵看向林見深,“林先生在哪高就?”
“上學。”
“哦?哪所大學?”
“一中,高二。”
周子涵又愣了,這次沒掩飾住驚訝?!案咧??”
“嗯?!?/p>
“這……”周子涵看向葉挽秋,眼神里帶著詢問。
葉挽秋沒解釋,只是說:“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周先生,下次聊?!?/p>
她轉身朝門口走。林見深跟上。
身后傳來葉明軒壓低的聲音:“子涵,你別介意,我爺爺老糊涂了,亂點鴛鴦譜……”
走出大門,夜風撲面。黑色轎車已經等在臺階下。葉挽秋拉開車門坐進去,林見深坐到另一邊。
車啟動,駛出葉家老宅。
一路沉默。葉挽秋看著窗外,臉色不太好。林見深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快到錦華苑時,葉挽秋突然開口:“周子涵,周氏地產的繼承人。他爸和我爸是大學同學。我爺爺曾經想過讓我和他聯姻。”
林見深睜開眼。
“后來因為周家業務重心轉移海外,這事就擱置了?!比~挽秋轉回頭,看著他,“現在他回來了。你說巧不巧?”
“巧?!?/p>
“爺爺今晚特意叫他來,是給我看的。”葉挽秋說,“他在提醒我,如果不按他的安排來,我還有別的選擇。而你,”她頓了頓,“不是唯一的選擇。”
“嗯。”
葉挽秋盯著他。“你就不想說點什么?”
“說什么?”
“說你不會讓他得逞?說你會證明自己?說……”葉挽秋停住,自嘲地笑了笑,“算了。說這些也沒用?!?/p>
車停在地下停車場。兩人下車,進電梯,上樓。
進門,葉挽秋踢掉高跟鞋,赤腳走到沙發邊坐下,蜷起腿。林見深去廚房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謝謝?!比~挽秋沒碰那杯水,只是抱著膝蓋,看著前方空白處。
“劉家的事,”林見深在她對面坐下,“我需要你幫忙?!?/p>
葉挽秋抬眼?!笆裁疵??”
“查一個人?!绷忠娚钫f,“劉建軍有個情婦,叫李薇,在城西開一家美容院。我要她的詳細資料,住址,常去的地方,人際關系。”
葉挽秋皺眉。“你查她干嘛?”
“有用?!?/p>
“什么用?”
“劉建軍很寵她,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錢,其中一部分是公司賬上的?!绷忠娚钫f,“如果這些錢被挪用的證據曝光,劉建軍不僅要面臨稅務問題,還可能涉嫌職務侵占。到時候,就不是道不道歉的問題了?!?/p>
葉挽秋盯著他。“你怎么知道這些?”
“U盤里有線索,我順著查的?!?/p>
“你什么時候查的?”
“剛才在車上。”
葉挽秋沉默了幾秒,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等接通時,她看著林見深:“你要的資料,明早給你。但我要提醒你,李薇背后可能有人。劉建軍不是傻子,敢這么明目張膽養情婦,肯定有防范?!?/p>
“我知道?!绷忠娚钫f,“所以需要小心。”
電話接通。葉挽秋走到陽臺,壓低聲音說了幾句。掛斷后,她走回來。
“明早八點,資料會發到你郵箱?!彼f,“另外,爺爺給的那五萬現金,你打算怎么用?”
“雇人?!?/p>
“雇誰?”
“專業人士?!?/p>
“什么專業人士?”
“盯梢的,拍照的,還有,”林見深頓了頓,“能進劉家公司內網的人?!?/p>
葉挽秋挑眉。“你認識這種人?”
“不認識。但錢認識?!?/p>
葉挽秋看了他一會兒,點頭?!靶?。需要我幫忙找嗎?”
“不用。我有渠道?!?/p>
“什么渠道?”
“以前認識的。”
葉挽秋沒再問。她站起來,朝臥室走,走到門口時停下?!傲忠娚睢!?/p>
“嗯?”
“三天,”她沒回頭,“如果你做不到,爺爺真的會取消婚約。到時候,我也保不住你。”
“知道。”
“那你還……”
“能做到?!绷忠娚钫f。
葉挽秋站了幾秒,推門進去,關門。
客廳里安靜下來。林見深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城市夜景。遠處工地上的塔吊燈還亮著,長臂在夜色中緩緩移動。
他從口袋里摸出那個U盤,握在手里。金屬外殼冰涼。
三天。
他打開手機,點開加密應用,輸入一串指令。屏幕變黑,跳出綠色代碼流。幾秒后,一個簡潔的聊天界面彈出。
他打字:“接活嗎?”
幾秒后,回復:“什么活?”
“盯梢,拍照,進內網?!?/p>
“目標?”
“劉氏建材,劉建軍,和他的情婦李薇?!?/p>
“時間?”
“三天內?!?/p>
“價格?”
“兩萬。定金一萬,事成付清?!?/p>
“先付定金。賬號發你。”
林見深退出應用,打開手機銀行,輸入對方發來的賬號,轉賬一萬。然后重新打開應用,發了個“已付”。
“收到。明晚給你初步報告?!?/p>
“嗯?!?/p>
退出應用,關掉手機。林見深走到沙發邊躺下,閉上眼睛。
窗外,城市燈火徹夜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