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七點,林見深在沙發上睜開眼。
客廳里很靜,只有空調出風口微弱的氣流聲。臥室門關著,里面沒動靜。他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陰天,云層厚,看起來要下雨。
他洗漱完,從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簡單解決早餐。七點半,手機震了一下。加密郵件,發件人是“影子”,標題是“初步報告”。附件里是十幾張照片,和一個文檔。
照片拍得很清楚。李薇,三十二歲,在城西“薇雅美容院”的法人。照片里有她進出美容院的,有她逛街的,有她和一個中年男人挽著手走進高檔小區的——那個男人是劉建軍。最后幾張是李薇的車,一輛白色奔馳,車牌清晰。
文檔里是詳細資料:李薇的住址、作息時間、常去的幾家店、美容院的經營狀況,以及——最重要的——她和劉建軍的資金往來記錄。有六筆轉賬,總額超過三百萬,都是從劉氏建材的子公司賬戶轉出,收款方是李薇的個人賬戶,備注是“勞務費”或“咨詢費”。
林見深快速瀏覽完,刪掉郵件,清理痕跡。他拿出葉伯遠給的那個信封,抽出一沓現金,點出五千,塞進書包夾層。剩下的放回信封,藏進沙發坐墊下面。
八點整,葉挽秋的臥室門開了。她穿著睡衣走出來,頭發有些亂,看到林見深已經坐在餐桌邊,愣了一下。
“早。”她說。
“早。”
葉挽秋走進廚房,過了一會兒,端著一杯咖啡出來,在他對面坐下。她捧著杯子,小口喝著,沒說話。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雨點開始敲打玻璃。
“資料收到了?”葉挽秋問。
“嗯。”
“有用嗎?”
“有用。”
葉挽秋沉默了一會兒。“需要我做什么?”
“不用。”
“你今天要出去?”
“嗯。”
“去哪兒?”
“見個人。”
葉挽秋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她喝完咖啡,起身回臥室。幾分鐘后,她換好衣服出來,校服穿得一絲不茍,馬尾梳好了。
“我要去爺爺那兒。”她說,“中午不回來。你自己解決。”
“嗯。”
葉挽秋走到門口,又停下,轉身。“小心點。”
“知道。”
她推門離開。
林見深等她走了五分鐘,才起身,背上書包,出門。他沒坐電梯,走消防樓梯下去,從地下停車場另一個出口離開小區。
雨下大了。他沒打傘,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去西城路,薇雅美容院。”他說。
司機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小伙子,那邊是美容院,你……”
“找人。”
司機沒再多問。車駛入雨幕。
西城路是條老商業街,兩側商鋪林立,美容院、美發店、服裝店。薇雅美容院在街中段,門面不大,裝修倒是精致,白色招牌,金色字體。
林見深在街對面下車,走進一家便利店,買了瓶水,站在玻璃窗后觀察。雨天人少,美容院里只有兩個客人。透過玻璃門,能看到前臺坐著一個年輕女孩,正低頭玩手機。
十點零三分,一輛白色奔馳停在美容院門口。車門打開,一個女人下來,撐著傘快步走進店里。是李薇。她今天穿米色風衣,長發披肩,看起來比照片上年輕。
林見深擰開水瓶,喝了一口。他拿出手機,裝作發短信,實際上打開了相機,調成靜音,對著美容院門口連拍幾張。
李薇進去后沒再出來。雨越下越大,街上幾乎沒人了。
林見深在便利店站了半個小時。十點四十,李薇從美容院里出來,撐著傘,朝街尾走去。她沒開車。
林見深跟上去,保持三十米距離。雨聲掩蓋了腳步聲。李薇走到街尾,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兩側是居民樓,很舊。她走到第三棟樓前,拿出門禁卡刷開單元門,進去。
林見深在巷口停下,抬頭看那棟樓。六層,老式結構,沒有電梯。他等了五分鐘,沒見李薇出來,轉身離開。
回到主路,他攔了另一輛出租車。
“去劉氏建材。”他說。
司機愣了一下。“哪個劉氏?”
“做建材的那個,在開發區。”
“哦,那家啊。遠著呢,打車得五十塊。”
“走。”
車駛向開發區。雨還在下,窗外景物模糊。林見深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里快速整理信息:李薇的住址是城西老小區,但劉建軍給她買的那套高檔公寓在城東,她平時不住那里。美容院生意一般,但李薇開奔馳,穿名牌,消費水平不低。資金缺口從哪里來?
車在開發區一棟灰色寫字樓前停下。劉氏建材的招牌掛在三樓,不大,但很醒目。樓前停車場停著幾輛車,其中一輛黑色路虎是劉建軍的座駕,林見深在資料里見過車牌。
他沒下車,對司機說:“繞一圈。”
司機緩緩開車繞大樓轉了一圈。大樓背后有個卸貨區,停著一輛貨車,幾個工人在雨棚下抽煙。側面有個小門,應該是員工通道。正門大廳里有前臺,坐著個保安。
“行了,回去。”林見深說。
車掉頭往回開。路上,林見深拿出手機,點開加密應用,給“影子”發消息:“我需要劉氏建材內部的網絡拓撲圖,還有近三個月所有大額轉賬記錄。今晚能搞定嗎?”
幾秒后回復:“加錢。”
“多少?”
“五千。”
“可以。先付一半?”
“全款。特殊任務,風險高。”
林見深沉默了兩秒。“賬號。”
對方發來賬號。林見深用手機銀行轉賬五千。余額還剩兩萬。
“收到。明早給你。”
“嗯。”
退出應用,收起手機。車已經駛回市區。雨小了些,但天色依舊陰沉。
“去哪兒?”司機問。
“錦華苑。”
車在小區門口停下。林見深付錢下車,走進小區。他沒直接回家,在小區花園里找了個長椅坐下。雨基本停了,空氣濕潤,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拿出手機,給葉挽秋發了條短信:“爺爺那邊怎么樣?”
幾分鐘后,回復:“在談。周子涵也在。”
林見深看著屏幕,沒回。
又一條短信進來:“爺爺問我,如果你做不到,我打算怎么辦。”
林見深打字:“你怎么說?”
“我說,你能做到。”
“這么確定?”
“不確定。但必須確定。”
林見深盯著這幾個字,幾秒后,收起手機。他站起來,朝單元樓走去。
電梯上行。數字跳動時,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陌生號碼,短信:“林先生,我是周子涵。方便聊聊嗎?”
林見深沒回。電梯到達,他走出去,開門進屋。
客廳里空著。他在沙發上坐下,打開電視,隨便調了個新聞頻道。主播正在播報財經新聞,提到近期建材行業價格波動,劉氏建材的股價連續三天下跌。
他看了一會兒,關掉電視。從書包里拿出那本英文原版書,翻開。但這次看不進去,腦子里在過各種信息。
手機又震。還是周子涵:“關于劉家的事,也許我能幫忙。見一面?”
林見深回:“不必。”
“別急著拒絕。葉小姐很擔心你。作為朋友,我也想盡點力。”
“謝謝。不需要。”
“那算了。不過提醒你一句,劉建軍背后有人。你動他,小心反噬。”
林見深盯著這條短信,幾秒后,問:“誰?”
“見面聊?”
“不用了。謝謝。”
他沒再等回復,放下手機,走到窗前。雨徹底停了,云層散開一些,露出灰白的天光。遠處工地上,塔吊又開始轉動。
下午兩點,葉挽秋回來了。她臉色不太好,進門后把包扔在沙發上,自己也坐下去,仰頭靠著靠背,閉上眼睛。
“怎么了?”林見深問。
“周子涵向我爺爺提親了。”葉挽秋說,聲音很平。
林見深沒說話。
葉挽秋睜開眼,看著他。“爺爺沒答應,也沒拒絕。他說,看你這三天的表現。如果你做到了,婚約繼續。如果你做不到,”她頓了頓,“他會重新考慮。”
“周家條件更好?”
“好很多。”葉挽秋坐直身體,“周氏地產市值是葉家的三倍。而且周子涵是獨子,將來整個周家都是他的。我呢?葉家還有我大伯,我表哥,就算爺爺疼我,將來能分到我手里的,最多也就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傻子都知道選誰。”
“那你還……”
“我還什么?”葉挽秋打斷他,“還堅持跟你這個來歷不明、檔案造假、隨時可能被開除的高中生綁在一起?”
林見深沒接話。
葉挽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林見深,我有時候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明明有更輕松的路,偏偏要選最難的。”
“你可以選輕松的。”
“是啊,我可以。”葉挽秋轉回身,看著他,“但我選了難的。知道為什么嗎?”
“為什么?”
“因為我想看看,”葉挽秋走近兩步,眼睛很亮,“你身上到底有什么,讓我爺爺這么重視。因為我想看看,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因為,”她停下,聲音低了些,“因為我不想就這么認命。嫁給周子涵那種人,過著早就被安排好的生活,等到三十歲,發現這輩子就這樣了。我不甘心。”
林見深看著她。她眼圈有點紅,但沒哭。
“所以,”葉挽秋深吸一口氣,“你得贏。你必須贏。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自己。你得證明給我爺爺看,他選你,沒錯。你得證明給所有人看,你林見深,配得上。”
“我會的。”林見深說。
葉挽秋盯著他看了幾秒,點頭。“我信你。”
她轉身走向臥室,走到門口時又停下。“對了,周子涵是不是找你了?”
“嗯。”
“說什么了?”
“說要幫忙,還提醒我劉建軍背后有人。”
葉挽秋皺眉。“他怎么會知道劉家的事?”
“可能調查過。”
“他調查你?”
“可能。”
葉挽秋沉默了一會兒。“小心他。周子涵看著斯文,手段不比劉建軍干凈。他既然盯上你了,就不會輕易放手。”
“知道。”
葉挽秋推門進去。門關上。
林見深在沙發上坐下,拿出手機,看著周子涵最后那條短信:“劉建軍背后有人。你動他,小心反噬。”
背后的人是誰?
他點開加密應用,輸入“周子涵 劉建軍 關聯”,檢索。沒有直接關聯。但有一條間接信息:三個月前,周氏地產旗下一家子公司,曾參與劉氏建材一個項目的競標,最后項目被另一家公司拿走了。競標過程有爭議,但最后不了了之。
林見深關掉應用。他走到書房門口,推門進去。書房里很整潔,書架上的書大部分是葉挽秋的,商業、文學、藝術。他走到書架前,手指劃過書脊,最后停在一本厚重的《公司法案例精析》上。
抽出來,翻開。書頁很新,沒怎么翻過。他快速瀏覽目錄,找到關于“關聯交易”和“職務侵占”的章節,仔細看了一會兒,合上書,放回原處。
走出書房,他看了眼時間:下午三點。距離周一調查組來學校,還有不到四十八小時。
手機震了。“影子”發來消息:“緊急情況。劉氏建材的服務器有高級防火墻,我進去了,但觸發了警報。對方在反向追蹤。任務取消,定金不退。抱歉。”
林見深盯著屏幕,幾秒后,打字:“警報觸發多久了?”
“五分鐘。我斷開了,但他們應該已經鎖定了大致區域。你最好小心點。”
“能查到是誰在維護那個防火墻嗎?”
“專業團隊,有軍方背景。劉建軍一個建材公司,用不起這種級別的安防。背后肯定有大魚。”
“知道了。錢不用退。”
“謝了。提醒你,對方可能會找你。好自為之。”
聊天窗口關閉。林見深退出應用,清除記錄。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雨后的城市很清晰,遠處工地上的塔吊緩緩轉動,像巨大的鐘表指針。
背后有大魚。周子涵的提醒,不是空穴來風。
手機又震。這次是葉挽秋,從臥室里發來的短信:“爺爺剛來電話,說劉建軍下午去了教育局,又找了幾個領導。聯名信人數增加到二十三個了。周一調查組的規格會提高,可能有市里的人。”
林見深回:“知道了。”
“你那邊怎么樣?”
“順利。”
“真順利?”
“真順利。”
那邊沒再回。
林見深收起手機,從書包里拿出那個U盤,插進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起,他快速瀏覽里面的文件,最后停在一份財務報表上。那是劉氏建材去年第三季度的報表,其中有一筆五百萬的“咨詢費”,收款方是一個空殼公司。
他記下那個空殼公司的名字,退出U盤。然后打開瀏覽器,輸入那個公司名,搜索。沒有任何信息,像不存在一樣。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白紙,一支筆,開始寫。先寫“劉建軍”,然后畫箭頭,連到“李薇”,標注“三百萬,挪用”。再畫箭頭,連到那個空殼公司,標注“五百萬,咨詢費”。又從劉建軍那里畫出一條虛線,連到一個問號,標注“背后的人?”。
他看著那張紙,思考了幾分鐘,然后拿打火機點燃,燒成灰燼,沖進馬桶。
做完這些,他走到客廳,在沙發上躺下,閉上眼睛。
窗外,天色漸暗。夜幕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