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點四十,黑色轎車駛?cè)胄@時,林見深就感覺到了異樣。
校門口比平時多了幾個穿保安制服的人,站姿筆挺,目光銳利,不像普通學校保安。教學樓入口處,教務主任背著手站在那里,眉頭緊鎖,看到他們的車,視線立刻鎖定過來。
車停穩(wěn)。葉挽秋先下車,林見深跟著。教務主任快步走過來,臉上擠出個笑容,但很勉強。
“葉同學,早。”主任對葉挽秋點頭,然后看向林見深,笑容收起來,“林見深同學,請跟我來一趟校長室。”
“什么事?”葉挽秋上前半步,擋在林見深前面。
“這個……”教務主任搓了搓手,“校長想找他談談昨天體育課的事。還有……一些其他情況。”
“體育課的事體育老師已經(jīng)處理了。”葉挽秋語氣平靜,“錄像在我這里,需要的話我可以現(xiàn)在發(fā)到家長群,讓大家看看王銳同學是怎么‘友誼賽’的。”
教務主任臉色變了變。“葉同學,這是校方的決定……”
“校方什么決定?”葉挽秋打斷他,“在沒有任何調(diào)查的情況下,直接叫學生去校長室?這不符合流程吧,主任。”
周圍已經(jīng)有學生停下腳步,朝這邊看。
教務主任額頭冒汗。“葉同學,你別為難我,這是校長……”
“正好,我也要去校長室。”葉挽秋轉(zhuǎn)身,對林見深說,“一起。”
“葉同學,這……”
“怎么,校長室我不能去?”葉挽秋看他一眼,“還是說,校長要談的事情,我不能聽?”
教務主任張了張嘴,最終嘆了口氣。“那……那一起吧。”
三人走進教學樓。一路上,所有學生都在看他們,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跟在身后。
校長室在五樓。走廊盡頭,深色木門關(guān)著。教務主任敲了敲門,里面?zhèn)鱽硪宦暋斑M來”。
推門進去。校長室很大,落地窗,窗外是操場。寬大的辦公桌后面,校長坐著,五十多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戴金邊眼鏡。他對面沙發(fā)上還坐著兩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微胖,穿著西裝,臉色陰沉。是劉威的父親,劉建軍。另一個是王銳的父親,王建國,瘦高,眼眶深陷,看林見深的目光像刀子。
葉挽秋腳步頓了一下,然后恢復正常,走進來,站在林見深旁邊。
“校長好。”她先開口,聲音平穩(wěn)。
校長點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葉同學也來了。坐吧。”
“不用,站著就行。”葉挽秋說。
校長也沒堅持,目光轉(zhuǎn)向林見深。“林見深同學,昨天下午體育課,你和王銳同學發(fā)生了沖突?”
“是籃球一對一。”林見深說。
“有肢體沖突嗎?”
“有。”
“你受傷了?”
“擦傷。”
校長看向劉建軍和王建國。“兩位家長,林同學承認有肢體沖突。體育老師報告上說,是王銳同學先有不當動作……”
“校長!”王建國猛地站起來,“我兒子現(xiàn)在還在家躺著!手腕腫得跟饅頭一樣!醫(yī)生說是軟組織挫傷,得休養(yǎng)一周!這還叫擦傷?”
“王先生,請冷靜。”校長抬手示意他坐下,“體育老師的報告我看過,還有現(xiàn)場錄像。從錄像看,是王銳同學多次犯規(guī)在先,最后推人在后。林同學是在被推倒后,正常比賽得分獲勝的。”
“錄像?什么錄像?”劉建軍也站起來,聲音粗啞,“誰知道是不是偽造的?我兒子現(xiàn)在還在醫(yī)院!膝蓋骨裂!醫(yī)生說至少三個月不能下地!這是故意傷害!夠刑事立案了!”
校長推了推眼鏡。“劉先生,關(guān)于劉威同學的事,警方已經(jīng)介入調(diào)查。但據(jù)現(xiàn)場其他同學證詞,是劉威同學先動手欺負轉(zhuǎn)學生沈微,林同學是見義勇為。而且劉威同學的傷,法醫(yī)初步鑒定是摔倒造成的,與拳腳打擊的特征不符。”
“見義勇為?”劉建軍冷笑,“校長,你這是在包庇!這個林見深,轉(zhuǎn)學才幾天?連續(xù)打傷兩個同學!這種暴力分子,必須開除!否則我怎么跟其他家長交代?怎么保證我兒子的安全?”
“劉先生……”
“校長!”葉挽秋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清晰,“我能說幾句嗎?”
校長看向她,點頭。“葉同學請說。”
葉挽秋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掃過劉建軍和王建國,最后落在校長臉上。“第一,關(guān)于劉威的事。昨天下午三點十五分,實驗樓后巷,劉威帶著兩個人圍毆沈微,持續(xù)至少五分鐘。路過同學不止林見深一個,但只有他出手制止。教務處有當時路過學生的證詞,需要的話我可以請他們現(xiàn)在過來。”
劉建軍臉色一變。
“第二,”葉挽秋繼續(xù)說,“關(guān)于體育課。王銳主動挑釁,提出一對一賭約,在場三十多名同學可以作證。比賽過程中,王銳七次犯規(guī),其中三次是惡意犯規(guī),體育老師現(xiàn)場警告兩次。最后推人那一下,是第八次犯規(guī),有完整錄像。如果王先生需要,我可以把錄像發(fā)到教育局,請專業(yè)裁判鑒定。”
王建國握緊拳頭。
“第三,”葉挽秋語氣依然平靜,“關(guān)于開除。根據(jù)校規(guī)第三章第十五條,學生處分需經(jīng)班主任、年級組長、教務處三級審核,并通知家長。現(xiàn)在班主任不知情,年級組長不知情,教務處主任也是今早才被通知。校長,您直接跳過所有流程,在家長施壓的情況下單獨約談學生,這不符合規(guī)定吧?”
校長臉色有些尷尬。
“葉挽秋!”劉建軍猛地一拍桌子,“這里輪得到你說話嗎?”
“為什么輪不到?”葉挽秋轉(zhuǎn)身,面對他,“我是學生會副會長,有責任維護同學合法權(quán)益。而且,林見深是我未婚夫。于公于私,我都有權(quán)過問。”
“未婚夫”三個字,她說得很重。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劉建軍盯著葉挽秋,又看向林見深,突然笑了,笑聲很冷。“未婚夫?葉小姐,你爺爺知道你在學校這么護著一個轉(zhuǎn)學生嗎?你知道這小子什么來歷嗎?孤兒院長大,檔案一片空白,轉(zhuǎn)學手續(xù)全是偽造的!這種人,也配進一中?也配當葉家的女婿?”
葉挽秋臉色沒變。“他的檔案,是葉家擔保的。轉(zhuǎn)學手續(xù),是我爺爺親自辦的。劉先生是在質(zhì)疑葉家的判斷?”
“我……”劉建軍語塞。
“劉先生,王先生,”校長站起來,打圓場,“這樣,今天先到這里。林同學的事,校方會按程序調(diào)查。兩位家長也先回去,等調(diào)查結(jié)果出來,我們再談。好嗎?”
劉建軍狠狠瞪了林見深一眼,又看看葉挽秋,冷哼一聲,轉(zhuǎn)身就走。王建國也跟著出去,門被摔得很響。
辦公室里只剩下校長、教務主任、葉挽秋和林見深。
校長坐回椅子,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葉同學,你爺爺知道今天的事嗎?”
“知道。”葉挽秋說,“他讓我轉(zhuǎn)告您,林見深在一中期間,葉家會負責他的一切行為。如果他在校規(guī)范圍內(nèi)有任何問題,葉家會按規(guī)矩處理。但如果是有人故意找茬,”她頓了頓,“葉家也會按規(guī)矩還擊。”
校長沉默了幾秒,點頭。“我明白了。那今天就這樣,你們先去上課吧。”
“開除的事呢?”葉挽秋問。
“按程序走。”校長說,“該調(diào)查調(diào)查,該聽證聽證。但在結(jié)果出來前,林同學正常上課。”
“謝謝校長。”
葉挽秋轉(zhuǎn)身,示意林見深,兩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長室。
門關(guān)上。走廊里很安靜。
葉挽秋沒說話,快步朝樓梯走。林見深跟在后面。下到四樓時,她突然停下,轉(zhuǎn)身,一把抓住林見深的手腕,把他拉進旁邊的空教室。
門關(guān)上。窗簾拉著,教室很暗。
“檔案怎么回事?”葉挽秋盯著他,聲音壓低,“劉建軍說你檔案是偽造的,真的?”
“真的。”林見深說。
葉挽秋手指收緊。“你……”
“你爺爺知道。”林見深說,“手續(xù)是他辦的。”
“我知道是他辦的!但為什么是偽造的?你到底是什么人?從哪里來的?以前在哪兒上學?為什么檔案要偽造?”
林見深沒回答。
葉挽秋松開手,后退一步,靠在講臺上,深吸一口氣。“林見深,我現(xiàn)在是站在你這邊。但如果我連你最基本的底細都不知道,我怎么幫你?劉家不會善罷甘休的。今天他們敢直接找校長施壓,明天就敢做更絕的。到時候如果被他們挖出什么……”
“他們挖不出。”林見深說。
“你就這么確定?”
“確定。”
葉挽秋盯著他看了很久。昏暗的光線下,她眼睛很亮,像蒙了一層水光,但沒流出來。最后,她移開視線。
“行。我不問。”她說,“但你要保證,不會有事。不能有任何事,影響到我,影響到葉家。否則,”她轉(zhuǎn)回頭,看著他,“我會是第一個放棄你的人。明白?”
“明白。”
上課鈴響了。
葉挽秋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校服外套。“去上課。數(shù)學小測成績今天出,我要你滿分。這是你現(xiàn)在唯一能證明自己的方式。”
她拉開門,走出去。
林見深跟著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經(jīng)有學生匆匆跑過,看到他們,目光怪異。
回到七班教室。所有人都在看他,但沒人說話。王銳的座位空著。沈微坐在位置上,一臉擔憂。
林見深坐下,拿出數(shù)學書。
第一節(jié)課就是數(shù)學。老師抱著卷子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她把卷子放在講臺上,推了推眼鏡。
“上周小測成績出來了。”她聲音很平,“總體不太理想。特別是最后一道題,全班只有一個人做對。”
教室里一陣騷動。
“誰啊?”
“肯定是葉挽秋唄……”
“不對,葉挽秋在一班,又不是我們班……”
數(shù)學老師拿起最上面一張卷子,展開。“林見深。”
所有目光投過來。
“滿分。”老師說,“最后一道題用了三種解法,其中一種超出了高中范圍。下課后到我辦公室一趟,我需要確認一下。”
她把卷子放下,開始發(fā)其他卷子。
林見深接過自己的卷子。紅筆打的分數(shù):150。最后一道題旁邊,老師用紅筆寫了行小字:“第三種解法,從哪學的?”
他折起卷子,放進書包。
下課鈴響。數(shù)學老師看了林見深一眼,示意他跟上。
辦公室里還有幾個老師。數(shù)學老師在自己的辦公桌后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到林見深面前。
紙上是一道題,手寫的,比小測最后一道題更難。
“解。”老師說。
林見深拿起筆,掃了一眼題目。十秒后,他開始寫。公式,推導,計算。筆尖幾乎不停。三分鐘,寫完。
他把紙推回去。
數(shù)學老師拿起紙,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后抬頭,看著林見深,眼神復雜。
“你參加過競賽?”她問。
“沒有。”
“自學的?”
“嗯。”
“學到什么程度?”
“大學物理,數(shù)學分析,線性代數(shù),都看過。”
老師沉默了幾秒,把紙收進抽屜。“以后我的課,你可以不用聽。但作業(yè)要交,考試要參加。能做到嗎?”
“能。”
“回去吧。”
林見深點頭,轉(zhuǎn)身離開辦公室。
走廊上,沈微等在那里,一臉緊張。“怎么樣?老師罵你了?”
“沒有。”
“那就好……”沈微松了口氣,又壓低聲音,“剛才王銳他爸來教室了,把王銳的書包拿走了。王銳可能要轉(zhuǎn)學。”
“嗯。”
“還有,劉威他爸好像去教育局了。我聽人說,他要聯(lián)名其他家長,要求開除你。”
林見深腳步?jīng)]停。“多少人聯(lián)名?”
“不知道……但肯定不少。劉家生意做得挺大的,很多家長都跟他有往來。”沈微猶豫了一下,“林見深,你要不要……避一避?先請假幾天?”
“不用。”
“可是……”
“沒事。”
兩人走回教室。第二節(jié)課是語文,林見深繼續(xù)在語文書下看那本英文書。這次語文老師看到了,但沒管。
中午,葉挽秋沒在二樓食堂。林見深自己打飯,坐在角落。周圍人看他,但沒人靠近。
吃到一半,手機震了一下。陌生號碼,短信:“三點,學校后門咖啡廳。一個人來。葉。”
林見深刪掉短信,繼續(xù)吃飯。
下午兩節(jié)課后,是班會。班主任是個年輕女老師,臉色凝重。她站在講臺上,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關(guān)于最近班級里的一些事,學校正在調(diào)查。在調(diào)查結(jié)果出來前,我希望同學們保持冷靜,不要傳播謠言,也不要私下議論。”她目光在教室里掃過,在林見深臉上停留了一下,“同學之間,要互相尊重,互相幫助。暴力不能解決問題,只會讓問題更復雜。”
沒人說話。
班會結(jié)束,放學鈴響。林見深收拾書包,走出教室。沈微跟在他身邊,小聲說:“你真要去后門?會不會是陷阱?”
“可能。”
“那你還去?”
“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走到一樓,葉挽秋等在大廳。她看到林見深,走過來,語氣平靜:“爺爺讓你今晚回家吃飯。司機在門口。”
“我有點事。”
“什么事?”
“私事。”
葉挽秋盯著他看了兩秒。“幾點結(jié)束?”
“不知道。”
“需要幫忙嗎?”
“不用。”
“行。”葉挽秋點頭,“別遲到。七點開飯。”
她轉(zhuǎn)身離開。
林見深朝后門走。學校后門是一條小街,有幾家小店。咖啡廳在最里面,招牌很小。
他推門進去。鈴鐺響。店里沒人,只有最里面的卡座坐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三十歲左右,短發(fā),戴墨鏡,穿著米色風衣。她面前放著一杯咖啡,沒動。
林見深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女人摘下墨鏡。眼睛很漂亮,但眼角有細紋。她打量了林見深幾秒,笑了。
“比照片上帥。”她說,聲音有點沙啞,“我是陳琳,葉氏集團法務部的。葉董讓我來見你。”
葉董。葉挽秋的爺爺,葉伯遠。
“什么事?”林見深問。
陳琳從包里拿出一個文件夾,推過來。“劉建軍聯(lián)合了十七個家長,向教育局提交了聯(lián)名信,要求開除你。理由是暴力傾向、檔案造假、以及威脅校園安全。教育局已經(jīng)受理,下周一會派調(diào)查組來學校。”
林見深翻開文件夾。里面是聯(lián)名信的復印件,十七個簽名,還有每個人的職務、公司。大部分是劉氏建材的合作伙伴,或者有業(yè)務往來。
“葉董的意思,”陳琳說,“這件事,葉家不會公開出面。明面上,你要自己應對。但暗地里,葉家會提供支持。”
“什么支持?”
陳琳又拿出一個U盤,放在文件夾上。“這里面是劉建軍公司近三年的稅務問題,還有他兒子劉威三次打架私了的證據(jù)。另外,聯(lián)名信上其中九個人,有把柄在葉家手里。必要的時候,可以用。”
林見深拿起U盤,看了看,收進口袋。
“葉董還讓我轉(zhuǎn)告你,”陳琳身體前傾,壓低聲音,“這是第一道測試。如果你連這關(guān)都過不了,那婚約的事,就當沒發(fā)生過。葉家不需要一個連學校都待不住的廢物。”
“明白。”
“還有,”陳琳頓了頓,“葉小姐那邊,你注意分寸。她今天在校長室的表現(xiàn),葉董不太滿意。太護著你了,會讓人懷疑。”
“懷疑什么?”
“懷疑這婚約是不是真的。”陳琳笑了笑,“如果是真的,她護著你是應該的。但如果是假的,她這么護著你,就有點過了。葉董不希望有人看出破綻。”
“知道了。”
陳琳重新戴上墨鏡,站起來。“賬單我付過了。你坐一會兒再走。”
她拿起包,離開咖啡廳。
林見深坐在卡座里,看著窗外。天色漸暗,路燈亮起。小街上行人不多。
他拿出手機,開機,點開加密應用,輸入劉建軍的信息。幾秒后,更多資料跳出來:公司股權(quán)結(jié)構(gòu)、銀行貸款明細、近期資金流向、還有幾個灰色產(chǎn)業(yè)的關(guān)聯(lián)。
他看了一會兒,關(guān)掉應用,收起手機。
從咖啡廳出來時,天已經(jīng)全黑了。他走到街口,攔了輛出租車。
“錦華苑。”他說。
車啟動。窗外城市燈火流淌。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葉挽秋的短信,只有兩個字:
“怎樣?”
林見深回了一個字:
“妥。”
車駛?cè)胍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