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審是上午十點。但早晨七點不到，一中論壇就已經(jīng)被十幾個相關(guān)帖子刷屏了。置頂?shù)哪莻€標(biāo)題最長，也最驚悚：“【直播】葉挽秋出庭作證！林見深生死審判！豪門覆滅最終章！”，發(fā)帖人ID是“真相挖掘機”，認(rèn)證是微博百萬粉絲大V，專門扒豪門黑料。帖子主樓很簡潔：

“今日上午十點，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三審判庭，葉伯遠(yuǎn)走私軍火、行賄、故意傷害等十五項罪名一審開庭。關(guān)鍵證人葉挽秋（葉伯遠(yuǎn)孫女）將出庭作證。同時，同案嫌疑人林見深（非法持槍、非法入境）一案將并案審理。本貼將實時更新庭審進展，敬請關(guān)注。”

下面跟帖已經(jīng)蓋了三千多樓。刷新一下，又多幾百樓。

“沙發(fā)！終于開庭了，等了好久！”

“葉挽秋真的會指證她爺爺嗎？太狠了吧。”

“樓上圣母滾粗！葉伯遠(yuǎn)走私軍火害死多少人？葉挽秋大義滅親，是正義！”

“正義個屁！她就是怕自己受牽連，甩鍋給她爺爺。這種女人，心機深得很。”

“林見深會判幾年？非法持槍最少三年吧？”

“不止，他還開槍打傷了葉伯遠(yuǎn)，故意傷害罪，加刑。”

“但他是為了救人啊！葉挽秋被綁架，他去救，這不算見義勇為嗎？”

“見義勇為？笑死。明明是他和葉家內(nèi)斗，狗咬狗罷了。”

“只有我關(guān)心葉氏破產(chǎn)后，那些員工怎么辦嗎？”

“樓上醒醒，這是豪門吃瓜貼，不是社會新聞。”

“最新消息：法院門口已經(jīng)圍了幾百家媒體，長槍短炮，比電影節(jié)還熱鬧。”

“現(xiàn)場圖來了！【圖片】【圖片】”

圖片是法院門口的實時照片，天色微亮，細(xì)雨蒙蒙，幾十個記者擠在警戒線外，有的在調(diào)試設(shè)備，有的在吃早餐。法院的灰色大樓在雨霧中顯得格外肅穆。

沈清歌坐在教室里，早自習(xí)還沒開始，但已經(jīng)沒人看書了。所有人都在看手機，看論壇，看新聞。她也在看，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刷新，看新評論，看新圖片，看各種猜測和分析。心跳得很快，像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同桌湊過來，小聲問：“清歌，你覺得林見深會判幾年？”

沈清歌搖頭：“不知道。”

“我覺得至少五年。非法持槍，非法入境，還開槍傷人，數(shù)罪并罰，輕不了。”

“但他是為了救葉學(xué)姐……”

“那又怎樣？法律又不管動機，只管行為。他違法了，就得坐牢。”同桌聳聳肩，“要我說，林見深也是活該。好好當(dāng)他的豪門少爺不行嗎？非要去惹葉家，現(xiàn)在好了，把自己搭進去了。”

沈清歌沒說話，只是盯著屏幕。又刷出一張新圖片，是葉挽秋的車到了。黑色轎車，很低調(diào)，但記者還是一擁而上。車門打開，葉挽秋下車，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頭發(fā)扎成低馬尾，沒化妝，臉色蒼白。她低頭快步走進法院，沒回答任何問題。

“葉挽秋今天看起來好憔悴。”

“廢話，爺爺要坐牢，前男友也要坐牢，換你你也憔悴。”

“前男友？他們不是分手了嗎？”

“分手了也是前男友啊。聽說林見深就是為了救她才持槍的，嘖嘖，真愛啊。”

“真愛有什么用？馬上一個在牢里，一個在外面，還能在一起？”

“在一起？別做夢了。葉家倒了，葉挽秋什么都不是。林見深就算出來，也是坐過牢的人，豪門不會要的。他們兩個，沒可能了。”

沈清歌關(guān)掉手機，不想再看。那些評論，像刀子，一刀刀扎在林見深和葉挽秋身上，也扎在她心里。她想起林見深在公交站臺給她關(guān)東煮的樣子，想起他說“等我回來”的樣子，想起他最后那條短信“保護好自己”。那么好的人，為什么要受這些苦？

早自習(xí)鈴響了。班主任走進來，敲了敲講臺。

“把手機收起來，看書。”

稀稀拉拉的收手機聲。但很快，又有人偷偷拿出來，藏在書下面看。班主任看見了，但沒管。他知道，今天這個日子，沒人看得進書。

上午十點整，庭審開始。但法庭不公開審理，媒體和公眾不能進去。論壇的直播貼只能靠“內(nèi)部人士”的零星爆料更新。

“十點零三分：開庭了。審判長是個女的，五十多歲，看起來很嚴(yán)肅。”

“十點零七分：葉伯遠(yuǎn)被帶上來了，坐在輪椅上，胸口纏著繃帶，臉色很差，但眼神很兇。”

“十點十分：林見深被帶上來了，戴著手銬，穿著囚服，很瘦，但背挺得很直。他在看旁聽席，好像在找人。”

“十點十五分：葉挽秋上證人席了。她看起來很緊張，手在抖。”

“十點二十分：公訴人開始問話。問葉挽秋知不知道她爺爺走私軍火的事。葉挽秋說……不知道？等等，她說不知道？”

論壇炸了。

“不知道？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裝！繼續(xù)裝！葉家大小姐，能不知道家里做什么生意？”

“也可能是真不知道。葉伯遠(yuǎn)那種老狐貍，做事肯定很隱蔽，不會讓孫女知道。”

“那她之前為什么要跑？為什么要去找她爺爺？這不是做賊心虛嗎？”

“樓上傻嗎？她爺爺被抓，她害怕，去找他問清楚，很正常啊。”

“最新消息：葉挽秋說，她之前知道家里做外貿(mào)生意，但不知道是走私軍火。直到林見深把證據(jù)給她看，她才知道。她去找她爺爺，是想問清楚，但被綁架了。林見深是為了救她才去的邊境，開槍是為了自衛(wèi)，因為她爺爺要殺她。”

“這個說法……好像說得通？”

“通個屁！肯定是串供了！葉挽秋在包庇林見深！”

“也可能是實話。等等看公訴人怎么問。”

十點三十五分，公訴人出示證據(jù)。是葉挽秋和林見深的通話錄音，時間在邊境事件前一天。錄音里，葉挽秋在哭，說“爺爺要殺我，我該怎么辦”，林見深說“別怕，我去找你”。錄音很短，但信息量很大。

“實錘了！葉伯遠(yuǎn)真的要殺葉挽秋！”

“虎毒不食子啊！葉伯遠(yuǎn)真不是東西！”

“那林見深開槍，真的是自衛(wèi)？”

“自衛(wèi)也過當(dāng)了吧？他完全可以制服葉伯遠(yuǎn)，不用開槍。”

“樓上站著說話不腰疼。當(dāng)時那種情況，葉伯遠(yuǎn)有槍，有手下，林見深不開槍，死的就是他。”

“最新消息：辯護律師出示了新證據(jù)，是邊境軍方的一份報告，證明葉伯遠(yuǎn)當(dāng)時確實要開槍殺葉挽秋，林見深開槍是為了阻止他。報告有軍方蓋章，是真的。”

“那林見深的故意傷害罪是不是不成立了？”

“不一定，要看法院怎么認(rèn)定。但至少，量刑會輕很多。”

“最新消息：審判長宣布休庭，下午兩點繼續(xù)。”

論壇暫時安靜下來。但其他帖子又冒出來了。

有人發(fā)了葉氏集團破產(chǎn)的詳細(xì)分析，說葉家倒了，空出來的市場會被顧家、周家、李家瓜分，京城豪門要重新洗牌了。

有人發(fā)了林見深的身世扒皮，從孤兒院到轉(zhuǎn)學(xué)，到認(rèn)回顧家，到扳倒葉家，詳細(xì)得像小說。下面跟帖在猜，林見深背后到底是誰在支持。

有人發(fā)了葉挽秋的“黑歷史”，說她初中時就談過戀愛，高中換了好幾個男朋友，私生活混亂。雖然很快被管理員刪了，但截圖已經(jīng)在各個群里傳開了。

沈清歌看著那些帖子，心里一陣陣發(fā)冷。這些人，根本不認(rèn)識林見深，不認(rèn)識葉挽秋，卻能用最惡毒的語言，最骯臟的猜測，去評判他們的人生。憑什么？

手機震了，是顧傾城。沈清歌接起。

“清歌，你在學(xué)校嗎？”

“在。”

“來市局一趟，現(xiàn)在。葉挽秋作完證，情緒不穩(wěn)定，需要人陪。我這邊走不開，你去看看她。”

“好，我馬上來。”

沈清歌跟老師請了假，跑出學(xué)校，打車去市局。路上，她打開論壇，看到又有人發(fā)了新帖子，標(biāo)題是“深扒林見深真實身份！他根本不是林正南的孫子！”，發(fā)帖人匿名，但內(nèi)容很詳細(xì)，說林見深是顧家從孤兒院找來的替身，整容成林見深的樣子，用來爭奪林家遺產(chǎn)。證據(jù)是“DNA報告造假”“醫(yī)院病歷被篡改”“有知情人爆料”。

帖子是十分鐘前發(fā)的，已經(jīng)蓋了上千樓。下面吵成一團，有信的，有不信的，有看熱鬧的。沈清歌手指發(fā)抖，想回復(fù)反駁，但打了幾行字，又刪了。沒用的，這些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是什么，不重要。

車到市局。沈清歌下車，跑進去。在休息室找到葉挽秋，她坐在椅子上，抱著膝蓋，頭埋著，肩膀在抖。顧傾城和一個女警在旁邊，小聲說著什么。

“葉學(xué)姐。”沈清歌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葉挽秋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淚痕。她看著沈清歌，扯出一個很勉強的笑。

“清歌，你來了。”

“嗯，我陪你。”

顧傾城對沈清歌點點頭，然后和女警出去了。休息室里只剩下她們兩個人。很安靜，能聽到窗外的雨聲，還有遠(yuǎn)處隱約的警笛聲。

“庭審……怎么樣？”沈清歌小心地問。

“不知道。”葉挽秋搖頭，“我很緊張，說話都說不利索。公訴人問的問題，我都回答了，但不知道他們信不信。林見深……他一直在看我，但我沒敢看他。我怕一看他，我就會哭，就會說不下去。”

“你已經(jīng)很勇敢了。”沈清歌握住她的手，“葉學(xué)姐，你救了林見深。那份軍方報告，是你提供的吧？”

葉挽秋點頭，眼淚又掉下來。

“我求了顧傾城很久，她才答應(yīng)幫我。那份報告，能證明林見深是自衛(wèi)，能減刑。但還不夠……還不夠讓他無罪釋放。律師說，最好的結(jié)果，是判三緩五，但要社區(qū)服務(wù)，還要賠錢。林見深……他這輩子，都?xì)Я恕！?/p>

“沒毀。”沈清歌說，“只要人還在，就有希望。林見深那么厲害，就算坐牢，出來也能重新開始。葉學(xué)姐，你要相信他。”

“我相信他。”葉挽秋擦掉眼淚，“但我更恨我自己。如果不是我，他不會卷進來，不會持槍，不會坐牢。是我害了他。”

“不是你的錯。”沈清歌說，“是你爺爺?shù)腻e，是葉家的錯。你也是受害者。葉學(xué)姐，別把所有責(zé)任都攬到自己身上。林見深做這些，是因為他在乎你，他愿意。你要好好的，才對得起他。”

葉挽秋看著她，突然抱住她，哭出聲。沈清歌抱著她，輕輕拍她的背。窗外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噼啪作響。

手機震了，是論壇推送。沈清歌拿起來看，是那個“深扒林見深真實身份”的帖子，又更新了。發(fā)帖人放出了一張照片，是林見深小時候在孤兒院的合影，很模糊，但能看清臉。下面還有一行字：“這才是真正的林見深，五歲病逝。現(xiàn)在的林見深，是顧家找來的替身，整容，訓(xùn)練，然后送到葉家。這一切，都是顧家的陰謀。”

照片是PS的，很假，但下面已經(jīng)有很多人信了。評論在瘋狂刷屏，要求警方重新調(diào)查林見深的身份，要求法院重審。

沈清歌關(guān)掉手機，不想讓葉挽秋看到。但葉挽秋已經(jīng)看到了，她盯著屏幕，眼神空洞。

“他們……為什么要這樣？”她輕聲問，“林見深做錯了什么？他救了人，扳倒了走私犯，為什么還要被這樣污蔑？”

“因為有些人，見不得別人好。”沈清歌說，“葉學(xué)姐，別看論壇了，都是假的。林見深是誰，你最清楚。他是不是林正南的孫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林見深，是救了你的那個人。這就夠了。”

葉挽秋點頭，但眼淚還在掉。

休息室的門被推開，顧傾城走進來，臉色很難看。

“論壇那個帖子，你們看到了嗎？”

“看到了。”沈清歌說，“是假的，照片是PS的。”

“我知道是假的，但影響很壞。”顧傾城說，“已經(jīng)有人在組織聯(lián)名信，要求法院重審林見深的身份。如果輿論繼續(xù)發(fā)酵，可能會影響判決。我得去處理，你們在這兒等著，別出去。特別是挽秋，你現(xiàn)在是焦點，別露面。”

“顧小姐，”葉挽秋站起來，“我能做點什么嗎？”

“你什么都別做，就是最好的幫忙。”顧傾城看著她，“挽秋，你現(xiàn)在要做的，是保護好自己。葉家倒了，但余黨還在，恨你的人還在。林見深的事，交給我。相信我，我會讓他平安出來。”

她說完，匆匆離開。沈清歌扶著葉挽秋坐下，給她倒了杯水。

“喝點水，休息一下。下午還要繼續(xù)出庭。”

葉挽秋接過水，沒喝，只是握著。她看著窗外，雨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迷蒙。

“清歌，”她突然開口，“如果林見深真的坐牢了，我等他。多久都等。”

沈清歌看著她，鼻子一酸。

“嗯，我陪你等。”

窗外，雨聲淅瀝。論壇上，流言還在飛。

但有些東西，雨沖不散，流言也打不破。

比如真相。

比如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