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事件第三天,林見深的名字在本地新聞里出現了十七秒。畫面是邊境檢查站門口,他戴著手銬被押上警車的背影,雨很大,鏡頭晃動,旁白是標準播音腔:“……涉嫌非法持槍、非法入境的嫌疑人林某已被控制,案件正在進一步調查中。”沒提葉伯遠,沒提葉挽秋,沒提走私軍火,像處理一起普通的治安案件。
但論壇和微博早就炸了。各種版本的故事在流言的高速路上狂奔,每一個出口都指向更離奇的終點。
版本一:林見深是臥底。警方早就盯上葉家走私,安排他接近葉挽秋,收集證據。邊境救人,是計劃的一部分。持槍是工作需要,被抓是演戲,為了引出更大的魚。證據是“警方沒公布細節”“軍方參與了”,還有幾張模糊的、看起來像林見深和警察說話的照片。
版本二:林見深是顧家的狗。顧家想吞掉葉家,派他去接近葉挽秋,拿到葉家犯罪證據,然后舉報。邊境救人,是苦肉計,為了洗白自己,也為了徹底搞垮葉家。證據是“顧氏股價在葉家倒臺后大漲”“顧傾城親自去邊境接人”,還有葉氏前員工“爆料”說見過林見深和顧傾城密談。
版本三:林見深是復仇的瘋子。他根本不是林正南的孫子,是個被顧家從精神病院找來的替身,整容成林見深的樣子,用來報復葉家。邊境救人,是演給葉挽秋看,為了繼續控制她。證據是“林見深身份存疑”“有醫院病歷證明他有過精神病史”,還有幾張PS痕跡明顯的、他“整容前”的照片。
版本四:林見深和葉挽秋是真愛。豪門恩怨,愛恨情仇,他為了救她,不惜持槍闖邊境,與軍方交火,最后被捕。是現實版羅密歐與朱麗葉。證據是“葉挽秋在警局外等了三個小時”“有目擊者看到他們擁抱”,還有一段模糊的、疑似他們在雨中對視的視頻。
每個版本都有支持者,都有“證據”,都有完整的邏輯鏈。真相被撕成碎片,分給不同的陣營,每個人都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部分。流言在升級,從猜測到“實錘”,從八卦到陰謀論,像滾雪球,越滾越大,裹挾著更多的泥沙和碎石。
葉挽秋坐在學校醫務室的診療床上,手里握著手機,屏幕上是論壇首頁。那些帖子,那些評論,像針一樣扎進眼睛里。她關掉手機,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操場。陽光很好,有班級在上體育課,學生在跑步,打球,笑鬧。那些聲音很遠,很模糊,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她已經回來兩天了。警方做完筆錄,確認她是人質,無罪,就讓她回家了。家——葉家那座占地十幾畝的別墅,現在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老傭人還在。父母在國外,聽到消息說要回來,但航班取消,說“局勢不穩定,暫時別回”。爺爺在醫院,重傷,昏迷,被軍方看管。葉氏集團宣布破產,資產被凍結,員工在討薪,供應商在堵門。一夜之間,她從葉家大小姐,變成“叛徒的孫女”“破產千金”“害死自己爺爺的兇手”。
學校給了她一周假,讓她“調整狀態”。但她待在家里更難受,空蕩蕩的房子,每個角落都是回憶。爺爺的書房,她小時候常在那里練字;花園的秋千,爺爺推過她;餐廳的長桌,一家人吃飯,爺爺總給她夾菜。現在,書房被查封,秋千斷了,長桌上積了灰。
所以她來學校了。至少這里有人,有聲音,有活氣。雖然那些聲音里,有議論,有指點,有同情,也有惡意。
“葉學姐。”
沈清歌站在門口,手里拿著瓶水,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我能進來嗎?”
葉挽秋點頭。沈清歌走進來,把水遞給她。
“喝點水吧,你嘴唇都干了。”
“謝謝。”
葉挽秋接過,沒喝,只是握著。塑料瓶很涼,但她的手更冷。
“論壇那些帖子……你別看了。”沈清歌小聲說,“都是胡說八道,沒人信的。”
“有人信。”葉挽秋說,“你看評論,幾千條,幾萬條。每個人都說得有鼻子有眼,好像親眼見過一樣。假話說一千遍,就成了真理。”
“那……那林見深那邊……”沈清歌猶豫了一下,“有消息嗎?”
葉挽秋搖頭。從邊境回來,她就再沒見過林見深。警方說他被關在拘留所,等待審訊,不能見人。顧傾城去了幾次,也沒見到。律師說,情況不樂觀——非法持槍,非法入境,這兩條就夠判幾年。如果再加上“故意傷害”——他開槍打傷了葉伯遠,雖然葉伯遠是通緝犯,但程序上,他確實違法了。
“律師說,最好的結果,是判緩刑,但也要坐牢。最壞的結果……可能十年以上。”葉挽秋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他才十七歲,十年……出來就二十七了。這輩子完了。”
“不會的!”沈清歌抓住她的手,“林見深是救人,是見義勇為!警方會查清楚的,法官會公正的!而且……而且顧家會幫他,顧傾城那么厲害,一定會想辦法的!”
葉挽秋看著她。沈清歌眼睛很亮,眼神里有堅定的信任,像從未被污染過的水晶。很美好,但不現實。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法律是法律,但法律之外,還有人情,還有利益,還有博弈。顧家會幫林見深,但前提是,林見深對顧家還有用。如果沒用,或者代價太大,顧家也會放棄。就像葉家放棄蘇明,放棄她。
“希望吧。”她說。
醫務室的門被推開,班主任李老師走進來,看到沈清歌,愣了一下。
“沈同學,你先回去上課吧,我跟葉挽秋說幾句話。”
“好。”沈清歌站起來,對葉挽秋點點頭,出去了。
李老師關上門,在葉挽秋對面坐下,表情很嚴肅。
“葉挽秋,學校接到通知,關于你爺爺葉伯遠的案子,警方需要你配合調查。明天上午九點,市局刑偵支隊,趙鐵軍隊長會派人來接你。你要如實回答問題,知道嗎?”
“知道。”
“另外,”李老師頓了頓,“關于林見深的事,學校希望你不要再公開談論。特別是論壇那些帖子,不要回應,不要反駁,更不要承認或否認什么。現在輿論很敏感,你說錯一句話,可能會害了他,也害了你自己。明白嗎?”
“明白。”
“好,那你先回家吧,明天直接去市局,不用來學校了。”李老師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著她,“葉挽秋,我知道你很難。但你還年輕,路還長。有些事,該放下的,就放下。有些人,該忘記的,就忘記。對自己好點。”
她說完,推門離開。葉挽秋坐在那里,看著窗外。陽光移動,從窗臺爬上墻壁,留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很暖,但她感覺不到暖。
手機震了,陌生號碼。她接起。
“葉小姐嗎?”是個男人的聲音,很陌生,帶著點口音,“我是《財經周刊》的記者,想跟你做個采訪,關于葉氏集團破產的事,還有你爺爺……”
“對不起,我沒空。”葉挽秋掛斷電話。
幾秒后,又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
“葉挽秋同學嗎?我是《都市快報》的,想問問你和林見深的關系,邊境那晚到底發生了什么……”
掛斷。
又一個。
“葉小姐,我是微博大V‘真相挖掘機’,有網友爆料說你和你爺爺合謀走私,林見深是你安排的替罪羊,能回應一下嗎……”
掛斷,關機。
她站起來,走出醫務室。走廊里很安靜,下課鈴還沒響。她走到樓梯口,聽到下面傳來議論聲,是幾個女生,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聽說了嗎?葉挽秋明天要去警局作證,指證她爺爺。真狠啊,連自己爺爺都賣。”
“還不是為了林見深。聽說她跟林見深早就有一腿,這次是合伙搞垮葉家,好跟顧家分財產。”
“嘖嘖,豪門真亂。不過葉挽秋也夠慘的,家沒了,爺爺快死了,林見深也要坐牢。以后怎么辦?”
“能怎么辦?找個有錢人嫁了唄。她長得不錯,雖然家道中落,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總有人接盤。”
“接盤?誰要啊?她爺爺是走私犯,她是叛徒的孫女,名聲臭了,誰敢要?”
“也是。可惜了那張臉。”
葉挽秋站在樓梯上,聽著那些話,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她轉身,從另一邊樓梯下樓,走出教學樓,走出校門。門口有幾個記者在蹲守,看到她,立刻圍上來。
“葉小姐,能說幾句嗎?”
“你爺爺情況怎么樣?”
“林見深是為了你才持槍的嗎?”
“你和顧家是什么關系?”
葉挽秋低著頭,快步往前走。記者跟著她,話筒伸到她面前,攝像機對著她的臉。閃光燈噼里啪啦,像放鞭炮。她推開人群,跑到路邊,攔了輛出租車,上車,關門。記者拍打著車窗,但她沒理,只是對司機說:“去市局。”
車啟動,駛離學校。后視鏡里,那些記者越來越小,最后變成黑點。葉挽秋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很累,累到不想思考,不想呼吸。
手機開機,無數條未接來電和短信涌進來。她沒看,只是給顧傾城發了條短信:
“明天上午九點,我去市局作證。能安排我見林見深一面嗎?”
幾秒后,顧傾城回:“不能。他現在是重犯,不能見任何人。但你放心,律師在辦,很快會有結果。你作證時,只說你知道的,別多說,也別少說。特別是林見深開槍的事,你就說是自衛,是為了救你。其他的,讓律師說。”
“他……會坐牢嗎?”
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后回:
“我會盡最大努力,讓他不坐牢。但你要有心理準備,最好的結果,也是緩刑,加上社區服務。他這輩子,算是毀了。”
葉挽秋盯著這條短信,眼淚掉下來,砸在手機屏幕上,模糊了字跡。她擦掉眼淚,打字:
“如果……如果我說,是我讓他開槍的,是我指使的,能減他的刑嗎?”
“別犯傻!”顧傾城很快回復,“你這樣只會把自己也搭進去。葉挽秋,冷靜點。林見深做這些,是為了救你,不是為了讓你替他頂罪。如果你進去了,他做的一切就白費了。聽我的,按律師說的做。其他的,交給我。”
“可我欠他的……”
“你不欠他。”顧傾城說,“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他選了這條路,就得承擔后果。你也一樣。現在,你們都得為自己活,別總想著替對方死。沒意義。”
葉挽秋關掉手機,看著窗外。城市在后退,像一場快放的電影。她想起邊境那晚,林見深沖進木屋,開槍,中彈,血染紅了肩膀。他抱著她說“沒事了”,聲音很輕,很穩,像在安慰一個孩子。那時候她覺得,有他在,什么都不怕。現在他不在了,她才明白,怕的不是危險,是失去。
車到市局。她下車,走進去。門口有警察攔她,她說是來找趙鐵軍隊長的,警察打了個電話,然后放行。
上到三樓,趙鐵軍在辦公室等她。看到她,點頭。
“坐。”
葉挽秋坐下。辦公室很小,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墻上掛著錦旗,寫著“破案神速”“為民除害”。很諷刺。
“明天上午九點,正式作證。”趙鐵軍說,“今天先跟你對一下流程。你要說的,主要是三件事:第一,你爺爺葉伯遠走私軍火的事,你知道多少。第二,邊境那晚,發生了什么。第三,林見深開槍的事,你看到了什么,聽到了什么。記住,只說事實,不要猜測,不要評價。明白嗎?”
“明白。”
“好,那我們現在開始。”趙鐵軍打開錄音筆,“先說說你爺爺……”
對完流程,已經晚上七點。天黑了,市局里燈火通明。葉挽秋走出辦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趙鐵軍走出來,遞給她一瓶水。
“喝點水吧。你今天狀態不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會很累。”
“趙隊,”葉挽秋接過水,沒喝,“林見深……他怎么樣?”
“在拘留所,還行,沒人為難他。”趙鐵軍看著她,“葉挽秋,有句話,我本不該說。但我覺得,你得知道。”
“什么話?”
“林見深那孩子,是條漢子。”趙鐵軍說,“邊境那事,他完全可以不管,讓軍方處理。但他去了,為了你。他開槍,是為了救你,也是為了自保。但法律就是法律,他違法了,就得受罰。這是規矩,誰也改不了。但規矩之外,還有人情。我會盡力,幫他爭取最好的結果。你也一樣,好好活著,別讓他白費心思。”
葉挽秋點頭,眼淚又掉下來。
“謝謝趙隊。”
“不用謝。走吧,我讓人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
她轉身離開,下樓,走出市局。夜風吹在臉上,很冷。她站在臺階上,看著遠處閃爍的霓虹燈。城市很大,很繁華,但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家沒了,爺爺快死了,林見深要坐牢。她一個人,站在這里,像站在世界的盡頭。
手機震了,是沈清歌的短信。
“葉學姐,你還好嗎?論壇又出新帖子了,說你明天要去作證,說你大義滅親,是新時代的楷模。下面很多人夸你,但也有人罵你,說你虛偽。你別看,別理。早點休息,明天加油。”
葉挽秋看著這條短信,然后打字回復:
“謝謝。你也保重。”
發送,關機。
她走下臺階,走進夜色里。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單。
流言還在升級,真相還在迷霧里。
而她,還得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