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境的夜來得很快。下午六點,天色就已經像被人用蘸飽墨汁的毛筆狠狠刷過,濃稠的墨藍色從山脊線漫上來,一寸寸吞沒天光。林見深站在邊境檢查站外兩百米的一家小旅館二樓窗前,看著遠處鐵絲網在暮色中泛起的冷光。檢查站燈火通明,探照燈的光柱在夜空中緩慢掃過,像不會疲倦的眼睛。
空氣里有塵土、馬糞和某種更尖銳的味道——硝煙。很淡,但確實存在,混在邊境夜晚特有的濕冷空氣中,鉆進鼻腔,刺激著每一根神經。下午三點抵達這座邊境小城時,軍方和警方的聯合指揮部就設在檢查站里,進出車輛排成長龍,士兵挨個檢查證件,氣氛緊張得像繃緊的弓弦。
手機在手里震了一下,顧傾城的加密信息:“葉伯遠最后出現的位置在離你十公里的山谷,代號‘野狼谷’。那里地形復雜,是走私慣走的路線。軍方已經包圍了山谷,但不敢強攻,怕葉伯遠狗急跳墻傷害人質。人質確認是葉挽秋,她還活著,但情況不明。你千萬別靠近,等軍方行動。”
林見深盯著“人質確認是葉挽秋”這行字,手指收緊。葉挽秋真的去找葉伯遠了,而且被當成了人質。那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現在在野狼谷,在她那個已經瘋了的爺爺手里。會發生什么,不敢想。
他打字回復:“山谷有幾個出口?”
“三個。東、西、南。東邊是懸崖,西邊是密林,南邊是河道。軍方守住了西、南兩個出口,東邊懸崖有狙擊手盯著。但葉伯遠熟悉地形,可能有暗道。另外,他手里有重武器,至少兩挺機槍,還有火箭筒。軍方在等談判專家,但希望不大。葉伯遠這種人,不會投降。”
“談判專家什么時候到?”
“已經在路上了,但至少還要兩小時。邊境路不好走,又在下雨。”
林見深看向窗外,雨不知什么時候開始下,不大,是那種細密的、黏糊糊的雨絲,在夜色里幾乎看不見,只有落在玻璃上時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雨會讓山路更滑,讓視線更差,讓一切行動都變得更困難,也更危險。
“我進山谷。”他打字。
“你瘋了?軍方都進不去,你怎么進?”
“我有我的辦法。告訴我葉伯遠的具體位置,還有山谷的地形圖。”
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后發來一個加密文件。林見深點開,是野狼谷的衛星地圖和三維建模,很詳細,連哪里有巨石、哪里有溪流都標得清清楚楚。葉伯遠的位置用紅點標注,在山谷深處的一個廢棄伐木場里,那里有幾間木屋,易守難攻。
“伐木場后山有條小路,是獵人踩出來的,很隱蔽,但很陡。軍方不知道這條路,但葉伯遠可能知道。你想從那兒進去?”
“嗯。”
“太危險了。那條路在雨季經常塌方,而且可能有地雷。邊境這一帶,以前埋過不少雷,雖然大部分清除了,但總有漏網的。你別去。”
“我必須去。”林見深說,“葉挽秋在那兒。”
“林見深,”顧傾城發來語音,聲音很疲憊,“我知道你覺得欠她的,但有些債,你還不了。葉挽秋是葉家的女兒,這是她的命。你救不了她,也改變不了什么。別把自己搭進去。”
“我欠她的,不止是債。”林見深說,“我答應過她,會保護她。說到做到。”
他關掉手機,從背包里拿出顧清歡準備的東西——一套黑色作戰服,防彈背心,夜視儀,手槍,兩個彈夾,還有一把軍用匕首。很全,顧清歡想得很周到。他快速換上衣服,檢查裝備。手槍是***17,九毫米口徑,彈容量十七發,很穩。匕首是M9,刀刃鋒利,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一切就緒,他看了眼時間——晚上七點二十三分。離談判專家抵達還有至少一個半小時。這段時間,夠他摸進山谷,找到葉挽秋。
他背上背包,走出房間。旅館老板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正坐在柜臺后看電視,新聞在播葉氏集團破產的消息。看到他下來,老人抬頭看了一眼,眼神里有警惕,但沒說話。邊境小城,來來往往的陌生人很多,不該問的不問,是生存法則。
林見深走出旅館,走進雨里。雨絲打在臉上,很涼。他沿著街道往南走,穿過破敗的居民區,走到城郊。再往前就是山,黑黢黢的,像蹲在夜色里的巨獸。地圖顯示,那條獵人小路的入口在城郊一片廢棄的采石場后面,很隱蔽。
找到采石場時,雨下大了。雨水沖刷著裸露的巖石,在坑洼里積起渾濁的水潭。林見深打開夜視儀,眼前的世界變成詭異的綠色。他找到那條小路——嚴格來說不算路,只是一條被踩得略微平坦的痕跡,在雜草和亂石間蜿蜒向上,很陡,很滑。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往上爬。雨讓一切變得更困難,石頭很滑,泥土很黏,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夜視儀里,世界是安靜的,只有雨聲,和他的喘息聲。爬了大概半小時,他停下來,靠在巖石上喘氣。海拔已經升高,空氣稀薄,呼吸有些困難。他看了眼時間,八點零七分。離伐木場還有大概三公里。
繼續。雨更大了,像潑水一樣。山路越來越陡,有些地方要手腳并用才能上去。有一次他踩到松動的石頭,差點滑下去,幸好抓住了一叢灌木,但手掌被劃破了,火辣辣地疼。他咬咬牙,繼續往上爬。
九點零二分,他終于爬到了山頂。從這里可以俯瞰整個山谷。夜視儀里,山谷像一塊被撕裂的墨綠色絨布,伐木場在深處,幾點微弱的光在雨幕中若隱若現,像鬼火。軍方在西、南兩個出口布了防線,探照燈的光柱在雨夜里顯得格外蒼白。
他調整夜視儀焦距,看到伐木場里的情況。幾間木屋,中間的空地上停著一輛越野車,車邊站著兩個人,穿著雨衣,端著槍。木屋里有人影晃動,但看不清是誰。葉挽秋在哪兒?在哪間木屋?
他觀察了一會兒,然后開始往下走。下山的路更難,但好在是下坡,可以借著地勢快速移動。九點三十七分,他摸到了伐木場邊緣。雨還在下,很大,掩蓋了他的腳步聲。他躲在一棵大樹后,觀察。
木屋一共三間,呈品字形排列。最大的那間在中間,有燈光從窗戶透出來。左邊那間黑著燈,右邊那間也有光。車邊的兩個人在抽煙,雨衣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林見深呼吸放緩,腦子里飛快地計算。從他現在的位置到中間木屋,大概五十米,中間是空地,沒有遮擋。硬沖不行,會被發現。
他在等。等一個機會。
雨下得更大了,像天上有人在倒水。那兩個人似乎也覺得冷,其中一個扔了煙頭,對另一個說了句什么,然后兩人一起走向右邊那間木屋,大概是去避雨。機會來了。
林見深從樹后閃出,弓著腰,快速沖向中間木屋。雨聲掩蓋了他的腳步聲,夜視儀里,世界是清晰的綠色,每一步都踩在泥濘里,濺起渾濁的水花。十秒,他沖到木屋墻根下,背貼著粗糙的木板,喘著氣。
窗戶關著,但沒拉窗簾。他小心翼翼探出頭,從縫隙往里看。屋里點著一盞煤油燈,光線昏暗。葉伯遠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旁,正在看一張地圖。他看起來老了很多,頭發全白了,臉上皺紋深刻,像干裂的土地。但眼睛很亮,亮得嚇人,像困獸最后的光。
葉挽秋坐在他對面,手被反綁在椅子上,嘴上貼著膠帶。她穿著單薄的沖鋒衣,渾身濕透,頭發貼在臉上,臉色慘白,眼睛紅腫,但沒哭,只是直勾勾地看著葉伯遠,眼神里有恐懼,也有恨。
“挽秋,”葉伯遠開口,聲音很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爺爺最后問你一次,你跟不跟我走?”
葉挽秋搖頭,很堅決。
“好,好。”葉伯遠笑了,笑得很慘淡,“你不認我這個爺爺,我也不認你這個孫女。但你要想清楚,留在這里,你會死。軍方不會放過你,顧家不會放過你,林見深……他更不會放過你。你是我葉家的女兒,這是你的原罪,洗不掉的。”
葉挽秋還是搖頭,眼淚終于掉下來,但沒出聲。
“既然你選了,”葉伯遠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抬起手,似乎想摸她的頭,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那爺爺就只能……對不起了。”
他轉身,從桌上拿起***槍,上膛,走向門口。林見深心里一緊,葉伯遠要動手了。不能再等了。
他退后兩步,深吸一口氣,然后猛地撞向木門。門是舊的,鎖早就銹了,被他這一撞,哐當一聲開了。葉伯遠反應極快,轉身,舉槍。但林見深更快,在撞門的瞬間就已經拔槍,瞄準。
兩聲槍響幾乎同時響起。
林見深感覺左肩一麻,像被重錘砸中,整個人向后踉蹌了兩步,撞在門框上。葉伯遠悶哼一聲,胸口綻開一朵血花,手里的槍掉在地上,人晃了晃,跪倒在地。
“爺爺!”葉挽秋尖叫,但嘴被膠帶封著,聲音很悶。
右邊木屋里的兩個人聽到槍聲,沖了出來。林見深咬牙,抬起沒受傷的右手,連開兩槍。一槍打中一個人的大腿,那人慘叫倒地。另一槍打空了,但另一個人被嚇住了,躲在門后不敢出來。
“別動!”林見深用槍指著葉伯遠,聲音嘶啞,“動一下,我打死你。”
葉伯遠跪在地上,捂著胸口,血從指縫里涌出來,染紅了衣服。他看著林見深,眼神很復雜,有恨,有驚訝,還有一絲……釋然?
“你……你還是來了。”他咳出一口血,“為了她?”
“為了她。”林見深說。
“值得嗎?”葉伯遠笑了,笑得很慘,“她是我孫女,姓葉。你殺了她爺爺,她不會原諒你的。你們……沒可能了。”
“那是我們的事。”林見深走到葉挽秋身邊,用匕首割斷繩子,撕掉她嘴上的膠帶。葉挽秋撲進他懷里,渾身發抖,哭得說不出話。
“沒事了,沒事了。”林見深抱著她,很緊,很用力。左肩的傷口在流血,很疼,但他顧不上。
外面傳來腳步聲,很多,很急。軍方的人聽到槍聲,沖進來了。探照燈的光柱照進木屋,刺得人睜不開眼。
“放下武器!雙手抱頭!”
林見深松開葉挽秋,慢慢舉起雙手。兩個士兵沖進來,繳了他的槍,把他按在地上。另幾個士兵沖向葉伯遠,檢查他的傷勢。
“還活著,但傷很重,需要馬上送醫院!”
“快!擔架!”
一片混亂。林見深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冰冷潮濕的地面,能聞到泥土和血腥混合的味道。葉挽秋跪在他身邊,哭著喊他的名字,但被士兵拉開了。
“林見深!你怎么樣?你受傷了!”
“我沒事。”他說,聲音很輕,“你沒事就好。”
葉伯遠被抬上擔架,經過時,他睜開眼睛,看著林見深,嘴唇動了動,說了句什么。雨聲很大,林見深沒聽清,但從口型看,像是“謝謝”。
謝謝?謝什么?謝他沒打死他?還是謝他救了葉挽秋?
擔架被抬出木屋,消失在雨夜里。林見深被士兵拉起來,戴上手銬。一個軍官走過來,看著他。
“你是林見深?”
“是。”
“你涉嫌非法持槍,非法入境,以及……故意傷害。現在正式逮捕你。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一切都將成為呈堂證供。”
林見深沒說話,只是看著葉挽秋。她被兩個女兵扶著,站在雨里,看著他,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流。他想說點什么,但不知道該說什么。說對不起?說別哭?說我會回來?
最后,他只是對她點了點頭,然后轉身,被士兵押著走出木屋,走進雨里。
雨很大,砸在臉上生疼。但他心里一片平靜。
他做到了。他救了葉挽秋。
這就夠了。
至于后面的事——審判,坐牢,或者別的什么——他不在乎了。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應該是顧傾城的短信。但他沒看,只是低著頭,跟著士兵往前走。
雨夜里,邊境小城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散落的星子。
而屬于他的那顆星,已經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