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點四十分,市局三樓會議室。長桌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像一塊被壓平的草坪。陽光從百葉窗縫隙里斜切進來,在桌面上投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像某種無聲的柵欄。林見深坐在長桌一端,背對窗戶,面前擺著一杯水,水面平靜,倒映著天花板上慘白的日光燈管。
對面坐著五個人。中間是市教育局副局長,姓周,五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眼鏡片很厚,看人時眼睛顯得特別大。左邊是學校代表——教導主任李老師,副校長王老師,還有那位總是板著臉的年級組長。右邊是警方代表,趙鐵軍,和另一個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肩章兩杠兩星,姓陳,是市局政治部的。
空氣里有灰塵的味道,還有新刷的墻面漆的刺鼻氣味。會議室剛裝修過,墻上的“嚴肅、認真、公正、透明”八個紅色大字還沒干透,在陽光下發著黏膩的光。林見深看著那八個字,突然想起葉挽秋說過的一句話:“標語越響,心里越虛。”
“林見深同學。”周副局長開口,聲音很平,像在念稿子,“今天我們請你來,是想就近期發生的一系列事件,跟你做個正式的溝通和了解。希望你能如實回答,積極配合。”
“好。”林見深說。
“第一個問題,”周副局長翻著面前的文件夾,“關于你學籍檔案的真實性。學校方面反映,你的轉學手續中,林正南先生的遺囑復印件存在疑點。警方調查后,確認遺囑是真實的。但葉氏集團方面提出質疑,說你是冒名頂替,不是林正南的孫子。對此,你有什么要說的?”
“我是林正南的孫子。”林見深說,“DNA報告,瑞士銀行授權,還有顧家那邊的血緣鑒定,都能證明。如果葉家有疑問,可以申請司法鑒定,我配合。”
“警方已經做了鑒定。”趙鐵軍開口,聲音有點啞,像熬了夜,“鑒定結果昨天出來了,確認林見深和林正南存在直系血緣關系。葉家提出的質疑,不成立。”
周副局長點點頭,在文件上記了一筆。
“第二個問題,關于葉氏集團走私軍火一案。你向媒體提供的那些證據,是從哪里獲得的?”
“從我爺爺留下的保險箱里。”林見深說,“爺爺去世前,把這些證據交給我,說如果有一天葉家對我不利,就拿這些證據保護自己。我只是照做了。”
“你爺爺為什么會有這些證據?”
“因為他聰明。”林見深看著周副局長,“他知道葉家不會放過林家,所以留了后手。那些證據,是他用命換來的。”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還有空調出風口微弱的氣流聲。周副局長又記了一筆,然后抬頭。
“第三個問題,關于葉挽秋同學。有傳言說,你利用葉挽秋對你的感情,套取葉家情報,導致葉家垮臺。對此,你怎么回應?”
“謠言。”林見深說,“我和葉挽秋是同學,是朋友,僅此而已。我沒有利用她,也沒有從她那里得到任何情報。葉家垮臺,是因為他們自己犯罪,不是我造成的。”
“但葉挽秋現在失蹤了。”教導主任李老師開口,眉頭緊皺,“從她爺爺的別墅跑出來,至今下落不明。警方在找,葉家的人在找,顧家的人也在找。林見深,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真的。”
李老師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后嘆氣,搖頭。
“林見深,你是個好學生,成績好,腦子聰明。但你現在……卷進的事太大了。葉家走私軍火,這是重罪,要掉腦袋的。你一個學生,不該碰這些。聽老師一句勸,收手吧,好好讀書,考個好大學,過普通人的生活。這些豪門恩怨,不是你該管的。”
“李老師,”林見深說,“不是我想管,是事找上我。從我知道我是林正南的孫子那天起,我就沒得選了。葉家要滅口,顧家要利用,學校要開除——所有人都逼我,我沒處躲,只能硬扛。您讓我收手,我怎么收?收手了,葉家就會放過我嗎?顧家就會放過我嗎?學校就會讓我回來嗎?”
李老師語塞。周副局長咳嗽一聲,接過話頭。
“林同學,你的處境我們理解。但學校有學校的規矩,社會有社會的法律。你提供的證據,如果屬實,是立功。但如果程序不當,或者證據來源有問題,也可能涉嫌違法。現在輿論對你很不利,很多人說你偽造證據,誣陷葉家。學校壓力很大,很多家長打電話來,要求開除你。我們得給公眾一個交代。”
“交代什么?”林見深問,“交代我為什么沒有被葉家滅口?交代我為什么能拿到那些證據?還是交代我為什么沒像蘇明一樣,躺在醫院里等死?”
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在桌面上。會議室又安靜了。趙鐵軍看著他,眼神復雜。陳主任皺了皺眉,但沒說話。
“林見深,”周副局長放下筆,身體前傾,看著他,“我們不是你的敵人。今天找你談話,是想幫你。你手里的證據,我們已經核實了,大部分是真的。葉家走私軍火,行賄,洗錢,這些罪名跑不掉。葉伯遠在逃,警方在追捕,很快會落網。但你的問題,不止是證據真偽,還有你的身份,你的行為,你的……影響。”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你現在是個名人,也是個靶子。葉家恨你,顧家用你,媒體消費你,普通人看你像看戲。你還年輕,才十七歲,不該承受這些。我們商量過了,給你兩個選擇。”
“什么選擇?”
“第一,休學一年,去外地,換個環境,等事情平息了再回來。學校保留你的學籍,明年你可以直接參加高考。第二,”周副局長看著他,“轉學,去別的城市,別的學校,重新開始。我們會幫你安排,保證沒人知道你的過去。”
林見深笑了,笑得很冷。
“周局長,您這是要流放我?”
“是保護你。”周副局長說,“林見深,你還不明白嗎?你現在站在風口浪尖,隨時可能被吞沒。葉家雖然垮了,但余黨還在,恨你的人還在。顧家雖然用你,但不會永遠用你。等你沒價值了,他們會把你踢開。到時候,你怎么辦?”
“我沒想過靠誰。”林見深說,“我只靠我自己。葉家要殺我,我活下來了。顧家要利用我,我利用了顧家。學校要開除我,我可以自己考出去。這個世界,從來就不公平。但至少,我想站著活,不想跪著逃。”
會議室陷入長久的沉默。陽光移動,桌面上的條紋變窄,變暗。遠處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趙鐵軍看了周副局長一眼,周副局長點頭。
“好,既然你選了這條路,那就走下去。”周副局長合上文件夾,“但學校有學校的規矩,你近期曠課太多,涉及多起違紀事件,影響惡劣。經校務會研究決定,給予你記大過一次,留校察看處分。在察看期間,如果再有任何違紀行為,直接開除。你有意見嗎?”
記大過。留校察看。很重的處分,但比開除好。至少,還能留下。
“沒意見。”林見深說。
“另外,”周副局長頓了頓,“葉挽秋失蹤的事,警方在調查。如果你有她的消息,必須第一時間報告。如果隱瞞不報,或者協助她逃跑,就不僅是違紀,是違法。明白嗎?”
“明白。”
“好,談話結束。你可以走了。”
林見深站起來,轉身離開。走出會議室,關上門。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的腳步聲。走到樓梯口,趙鐵軍追出來。
“林見深。”
他停住,回頭。
趙鐵軍走到他面前,壓低聲音:“葉挽秋的事,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猜,她會去哪兒?”
林見深看著他。趙鐵軍眼神很認真,不像在試探,像在求助。他知道,趙鐵軍是真想找葉挽秋,想保護她。
“如果我是她,”林見深說,“我會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躲起來,等風頭過去。但葉挽秋不是普通人,她是葉家大小姐,從小嬌生慣養,沒吃過苦。她跑不遠,也藏不久。很快會被人發現。”
“你覺得她會有危險嗎?”
“有。”林見深說,“葉伯遠在逃,可能會找她。葉家的余黨,可能會用她當籌碼。顧家……顧家可能也想控制她。她現在很危險,比我還危險。”
趙鐵軍點頭,表情凝重。
“我們會盡力找。你……你自己小心。處分的事,別往心里去。能留下,就是好事。等葉家的事了了,等輿論平息了,處分可以撤銷。”
“謝謝趙隊。”
“不用謝我,是你自己掙來的。”趙鐵軍拍拍他的肩,“林見深,你比你爺爺硬氣。他當年要是像你這樣,林家也許不會倒。但你要記住,硬氣是好事,但別太硬。太硬了,容易折。”
“知道了。”
林見深下樓,走出市局。外面陽光很好,刺得人睜不開眼。他站在臺階上,看著街道上車來車往。手機震了,顧傾城的短信。
“學校那邊怎么樣?”
“記大過,留校察看。”
“還好,能留下就行。葉家那邊有新進展,葉伯遠在邊境被攔下了,正在交火。軍方的人去了,很快能抓到。另外,葉氏集團今天早上正式申請破產保護,股價清零。葉家……完了。”
林見深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很久。葉家完了。那個在京城風光了幾十年的家族,那個害死他全家的家族,完了。他應該高興,應該慶祝,應該覺得大仇得報。但他沒有。他只是覺得累,覺得空,覺得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醒來后什么都不剩。
“葉挽秋呢?”他打字問。
“還沒找到。但警方在邊境附近發現了她的蹤跡,可能去找她爺爺了。如果她去邊境,就危險了。那邊在交火,流彈不長眼。”
林見深呼吸一滯。葉挽秋去邊境了?去找葉伯遠?她瘋了嗎?
“能攔住她嗎?”
“軍方在攔,但邊境線太長,不好攔。而且……她好像有人幫忙,用的是假身份,走的是小路。很難找。”
林見深握緊手機。葉挽秋,你到底想干什么?去找你爺爺,送死嗎?還是……有別的原因?
“我要去邊境。”他打字。
“你瘋了?那邊在交火,你去送死嗎?”
“我要找到她。”
“林見深,別沖動。你現在自身難保,學校給你處分,輿論在罵你,葉家的余黨在盯著你。你去邊境,等于自投羅網。葉挽秋的事,讓警方處理。你管好你自己。”
“我答應過她,會保護她。”林見深說,“我說到做到。”
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后顧傾城發來一條語音,聲音很疲憊:
“林見深,我知道你重情義。但有時候,情義會害死你。葉挽秋是葉家的女兒,這是改變不了的事實。她爺爺犯了死罪,她就算不知情,也會被牽連。你救不了她,也改變不了什么。別把自己搭進去。”
“我知道。”林見深說,“但我得去。不然,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他掛斷電話,攔了輛出租車,報出機場地址。車駛向機場,他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城市。陽光很好,天空很藍,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但他知道,一切都變了。葉家倒了,顧家贏了,他成了功臣,也成了罪人。葉挽秋失蹤了,可能永遠回不來。蘇明躺在醫院,可能永遠站不起來。而他,背著一個記大過的處分,繼續往前走。
手機又震了,沈清歌的短信。
“林見深,你在哪兒?學校貼公告了,說你被記大過,留校察看。論壇炸了,有人說你活該,有人為你說話。你要小心,葉家的水軍在帶節奏,說你是顧家的走狗,說你是殺人犯。還有……還有人肉你的信息,你的住址,你的電話,都被扒出來了。你別回家,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躲。”
林見深看著這條短信,然后打字回復:
“知道了。你保護好自己,別出門。等我回來。”
“你要去哪兒?”
“邊境。”
“你去邊境干什么?那邊在打仗!”
“找人。”
“找葉學姐?”
“嗯。”
那邊又沉默了。過了很久,沈清歌發來一條:
“林見深,你真的喜歡她,對嗎?”
林見深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不知道。但我欠她的。”
發送,關機。
車到機場。他下車,走進航站樓。大廳里人很多,嘈雜,擁擠。他走到柜臺,買了一張最近一班飛往邊境城市的機票。經濟艙,最后一排,靠窗。拿到登機牌,他看了一眼時間——兩小時后起飛。
他走到候機區,找了個角落坐下。周圍有人在看手機,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睡覺。很平常,很普通。他拿出手機,開機,給顧傾城發了條短信:
“我去邊境了。如果回不來,幫我把林家的遺產捐了,成立一個基金,幫助那些被豪門斗爭牽連的無辜人。另外,幫我照顧蘇明,還有沈清歌。謝謝。”
發送,關機。
他把手機塞進背包,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很累,但睡不著。腦子里是葉挽秋的臉,她笑的樣子,哭的樣子,最后說“我們結束了”的樣子。還有葉伯遠,那個曾經慈祥的老人,最后變成猙獰的惡魔。還有爺爺,那個他從未謀面,卻用生命保護他的老人。
他們都走了,留下了他一個人。
但他還得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
登機廣播響起。他站起來,拿起背包,走向登機口。
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很暖,很亮。
但他心里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