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在城北一棟老式居民樓的頂層,兩室一廳,家具簡單,窗簾是厚重的深灰色,拉得嚴嚴實實。空氣里有灰塵和樟腦丸的味道,混著某種更微妙的東西——緊張,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輕輕一碰就會斷。
林見深坐在客廳唯一的沙發上,手里握著蘇明那個舊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云盤備份的下載進度:87%。很慢,像在爬。窗外隱約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像這個城市永不停歇的脈搏。
顧清歡在廚房燒水,水壺發出尖銳的鳴叫。她端著兩杯速溶咖啡走出來,遞給他一杯。
“喝點,提神。”
林見深接過,沒喝。咖啡很燙,熱氣撲在臉上,帶著廉價的香精味。他盯著屏幕,88%。
“葉伯遠到哪兒了?”他問。
“在繞城高速上,往南。”顧清歡坐到他旁邊,打開筆記本電腦,“警方在跟,但不敢靠太近。他帶了四個人,都有槍。上面下了命令,要活的,所以不能硬來。”
“他要出境?”
“應該是。南邊幾個口岸都有他的人,可能想從越南或者緬甸走。”顧清歡看了眼時間,“但來不及了。軍方已經封鎖了所有出省通道,機場、車站、碼頭都在盤查。他跑不掉的。”
“如果他跑不掉,會怎么樣?”
“要么投降,要么……”顧清歡頓了頓,“自殺。像他這種人,寧死也不會坐牢。牢里日子不好過,仇家又多,進去了生不如死。”
林見深沒說話。他看著屏幕,89%。腦子里在想葉伯遠。那個曾經在壽宴上談笑風生的老人,那個在辦公室里跟他談條件的老人,現在在逃亡的路上,像喪家之犬。很諷刺,但笑不出來。
手機震了,是顧傾城的電話。林見深接起。
“葉挽秋跑了。”
“什么?”
“從她爺爺的別墅跑出來的,十分鐘前。看守她的人被打暈了,監控被破壞了。她現在不知去向,手機也關機。葉伯遠的人可能在找她,警方也在找。你……知道她會去哪兒嗎?”
林見深手指收緊。葉挽秋跑了?為什么?是去找葉伯遠,還是……找他?
“不知道。”
“她可能會來找你。”顧傾城說,“現在全城都在通緝葉伯遠,她是葉伯遠的孫女,處境很危險。如果她落在葉伯遠的人手里,可能會被當人質。如果落在警方手里,也會被牽連。她唯一能信任的,可能只有你了。”
“她不會來找我。”林見深說,“我們結束了。”
“女人的話你也信?”顧傾城冷笑,“林見深,感情這種事,不是說結束就能結束的。她心里還有你,我看得出來。她現在跑出來,肯定是去找你。你得做好準備。”
“準備什么?”
“準備見她,或者……準備拒絕她。”顧傾城頓了頓,“但我要提醒你,現在見葉挽秋,很危險。葉伯遠的人可能在盯著她,你一露面,就會被盯上。警方也會懷疑你們串通。你想清楚。”
“我知道。”
掛斷電話,林見深放下手機。屏幕上的下載進度跳到90%。很慢,像在考驗耐心。顧清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敲著鍵盤,監控警方和葉家的動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警笛聲時近時遠,像這個城市不眠的眼睛,在黑暗中搜尋著什么。林見深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很累,但睡不著。腦子里是葉挽秋的臉,她笑的樣子,哭的樣子,最后說“我們結束了”的樣子。如果她真的來找他,他該怎么辦?見,還是不見?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沈清歌。
“林見深,你在哪兒?學校出事了。”
“什么事?”
“論壇又有人發帖,說葉家走私軍火的證據是你偽造的,目的是為了搞垮葉家,幫顧家上位。發帖人自稱是葉氏的前員工,說親眼看到你收買技術人員,偽造文件。帖子發得很快,管理員刪不過來,已經上熱搜了。還有……還有葉挽秋的照片,她被人拍到在便利店買水,眼睛很紅,像哭過。有人猜她是去找你,說你把她爺爺害成這樣,她不會放過你。林見深,你要小心,現在輿論對你很不利。”
林見深打開論壇。首頁飄著一條新帖子,標題是“反轉!葉家走私證據系偽造!林見深真面目曝光!”,發帖人匿名,但認證是“葉氏集團前高管”。帖子很長,分幾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林見深偽造證據的技術分析”,附了幾張所謂的“證據原圖”,說用專業軟件檢測出PS痕跡。
第二部分,是“林見深收買技術人員錄音”,附了一段模糊的錄音,里面是兩個人的對話,一個聲音像他,在說“把文件改一下,日期往前調”。
第三部分,是“林見深和顧家勾結內幕”,說他是顧家養的一條狗,專門用來對付葉家,事成之后能分到顧氏百分之十的股份。
第四部分,是“葉挽秋慘遭拋棄真相”,說林見深利用葉挽秋的感情,套取葉家情報,等葉家垮了,就把她一腳踢開。還附了幾張葉挽秋在便利店的照片,眼睛紅腫,神情憔悴。
帖子是二十分鐘前發的,已經蓋了五千多樓。評論一邊倒,全在罵他。之前那些支持他的人,現在都在倒戈。輿論反轉,就在一瞬間。
“看到了嗎?”沈清歌在電話里說,“這次是有備而來,水軍很多,控評很嚴。我試著反駁,但帖子被秒刪,賬號也被封了。林見深,葉家開始反撲了。他們要毀了你,讓你說的話沒人信。”
“我知道。”林見深說,“你保護好自己,別卷進來。”
“我不怕。但你要小心,他們可能會人肉你,找你麻煩。學校那邊……校長剛發了通知,說你被無限期停學,等警方調查結果。林見深,你回不來了。”
回不來了。林見深看著那四個字,心里很平靜,像早就預料到。從他決定公開證據那天起,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學校,同學,正常的生活——這些他曾經拼命抓住的東西,現在一樣樣從他手里溜走。像沙子,握得越緊,流得越快。
“謝謝。”他說,“你保重。”
掛斷電話,顧清歡抬頭看他。
“論壇的事我看到了。葉家開始打輿論戰了。他們在轉移視線,想把水攪渾。你那些證據的真實性,現在受到質疑了。如果警方迫于輿論壓力,重新調查,可能會拖延時間,給葉伯遠逃跑的機會。”
“他們拖不了。”林見深說,“證據是真的,軍方和國安都確認了。輿論再吵,也改變不了事實。葉家完了,葉伯遠完了,這是定局。”
“但你會被拖死。”顧清歡看著他,“林見深,你現在是眾矢之的。葉家的余黨恨你,顧家的對手防你,普通人看你像看瘋子。你以后的日子,不會好過。”
“我知道。”林見深說,“但我沒得選。”
手機屏幕上的下載進度跳到100%。叮一聲,下載完成。林見深點開文件夾,里面是完整的證據備份,比他之前給媒體的更多,更全。他快速瀏覽,看到一份之前沒注意的文件——是葉伯遠和境外軍火商的加密郵件,時間就在上周。郵件里提到一筆新交易,金額巨大,交貨地點在公海,時間就在三天后。
葉伯遠在逃亡路上,還在安排交易。他想最后撈一筆,然后遠走高飛。
林見深把文件發給顧傾城,附言:“新線索,葉伯遠三天后有交易,在公海。通知軍方,可能能抓到現行。”
幾秒后,顧傾城回:“收到,已轉交。另外,葉挽秋的行蹤有線索了。她最后出現在城西的一個加油站,買了水和面包,然后往北走了。那邊是山區,可能想躲起來。警方在搜,但還沒找到。”
城北。山區。離這里不遠。
林見深呼吸一滯。葉挽秋在往這邊來。她真的來找他了。
“她可能會來這兒。”他對顧清歡說。
“誰?葉挽秋?”
“嗯。顧傾城說她往北走了,這邊是山區,能躲的地方不多。她可能會找到這兒。”
顧清歡皺眉。
“如果她來,你見不見?”
“不見。”林見深說,“但得確保她安全。葉伯遠的人可能在找她,她落在他們手里,就完了。”
“那怎么辦?”
“你去接她。”林見深說,“開我的車,在附近轉,看能不能找到她。找到后,帶她去另一個安全屋,別來這兒。我在這兒等葉伯遠。”
“你瘋了?葉伯遠有槍,你一個人在這兒,等死嗎?”
“他不會殺我。”林見深說,“他想知道,我手里還有多少證據,還想知道,鑰匙在哪兒。在我告訴他之前,他不會讓我死。”
“可如果他狗急跳墻呢?”
“那就賭一把。”林見深看著她,“顧清歡,幫我這次。葉挽秋……她不該被卷進來。她爺爺做的事,她不知道。她只是個被寵壞的大小姐,不該為葉家的罪買單。”
顧清歡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點頭。
“好,我去。但你得答應我,別硬來。如果葉伯遠來了,拖住他,等我回來。我有槍,能應付。”
“嗯。”
顧清歡拿起車鑰匙,起身離開。門關上,屋里只剩下林見深一個人。很安靜,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還有窗外隱約的風聲。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夜色很深,路燈昏暗,街上空無一人。像座空城。
手機震了,陌生號碼。他接起。
“林見深。”是葉伯遠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笑意,“你在哪兒?”
“你猜。”
“我不用猜。”葉伯遠說,“我知道你在哪兒。城北,老居民樓,頂層。清歡剛剛開車出去了,去找挽秋了,對吧?現在屋里就你一個人。很好,我們聊聊。”
林見深呼吸一滯。葉伯遠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在監視他們。
“你想聊什么?”
“聊條件。”葉伯遠說,“你手里還有多少證據?都交出來。鑰匙在哪兒?也交出來。然后,我放你走,也放挽秋走。我們兩清,從此井水不犯河水。怎么樣?”
“如果我不交呢?”
“那你就得死。”葉伯遠頓了頓,“挽秋也得死。你知道的,我能做到。雖然現在我被通緝,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弄死你們兩個,還是很容易的。”
“你不會殺葉挽秋。”林見深說,“她是你孫女,你唯一的親人。你舍不得。”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后葉伯遠笑了,笑得很冷。
“見深,你還是太年輕。在利益面前,親情算什么?挽秋是我孫女,不錯。但她也是個麻煩。她知道了太多,心又向著你。留著她,是禍害。如果必要,我會清理門戶。就像……清理蘇明那樣。”
林見深手指收緊。蘇明。葉伯遠提蘇明,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威脅他。他能對蘇明下手,就能對葉挽秋下手。
“證據和鑰匙,我可以給你。”林見深說,“但你要保證,放了葉挽秋,讓她平安離開。永遠別再找她麻煩。”
“可以。”
“我怎么信你?”
“你沒得選。”葉伯遠說,“要么信我,賭一把。要么,你們一起死。選吧。”
林見深呼吸急促。他在腦子里飛快地權衡。葉伯遠的話不能信,但他現在確實沒得選。葉挽秋在往這邊來,顧清歡出去找她,但可能找不到。如果葉伯遠的人先找到她,她就完了。他不能冒這個險。
“好。”他說,“證據和鑰匙,我放在屋里。你派人來取。但我要聽到葉挽秋安全離開的消息,才告訴你東西在哪兒。”
“成交。”葉伯遠說,“我的人十分鐘后到。你最好別耍花樣。否則,挽秋會死得很慘。”
電話掛斷。林見深放下手機,走到臥室,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黑色背包。里面是顧清歡留下的手槍,還有兩個彈夾。他檢查了一下,上膛,別在后腰。然后拿出蘇明的手機,把證據文件全部刪除,只留下最后那份加密郵件。鑰匙——那枚芯片,他早就給了葉伯遠,但還有備份,在他腦子里。密碼,只有他知道。
做完這些,他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等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很慢,像在油鍋里煎。窗外有車燈閃過,但沒停。遠處有狗叫聲,很快又消失。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很大,很重。
九分三十七秒,敲門聲響起。很輕,三下,停頓,又三下。暗號。
林見深呼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門邊,從貓眼看出去。外面站著兩個人,都穿著黑色運動服,戴著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臉。其中一個手里提著個黑色箱子。
他打開門。那兩人閃身進來,反手關上門。為首的那個摘下口罩,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臉很普通,但眼神很冷,像毒蛇。
“東西呢?”他問。
“葉挽秋呢?”林見深反問。
那人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按了免提。幾秒后,接通,葉伯遠的聲音傳來:
“人接到了,在往南走的車上。一個小時后,她會安全出境。現在,東西。”
林見深呼吸一滯。出境?葉伯遠要把葉挽秋送走?送去哪兒?
“我要跟她說話。”他說。
“沒必要。”葉伯遠說,“東西。”
林見深盯著那個男人。男人也盯著他,手放在腰后,那里鼓出一塊,是槍。他知道,如果他不交,下一秒就會死。但交了,葉挽秋可能也活不了。葉伯遠不會留活口,她知道得太多。
他在賭。賭葉伯遠對葉挽秋還有一絲親情。賭葉挽秋能聰明點,找機會逃。賭顧清歡能及時趕到。
“東西在臥室,床底下。”他說。
男人對同伙示意,同伙走進臥室。幾秒后,拿著黑色背包出來,打開,檢查了一下,對男人點頭。
“鑰匙呢?”男人問。
“在我腦子里。”林見深說,“密碼是7793,加上葉挽秋的生日。瑞士銀行的保險箱,需要雙重驗證。密碼和芯片,缺一不可。芯片你們有了,密碼我告訴你們了。現在,放人。”
男人對著手機說:“葉老,密碼是7793加小姐的生日。”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葉伯遠笑了。
“見深,你比你爺爺聰明。知道留一手。好,密碼我記下了。現在,你可以死了。”
話音未落,男人拔槍。但林見深更快。他早就料到,在男人掏槍的瞬間,側身翻滾,同時拔槍,扣動扳機。
砰!
子彈打在男人肩上,男人悶哼一聲,槍掉在地上。同伙反應過來,掏槍射擊。林見深躲到沙發后,子彈打在沙發上,棉絮飛濺。
“走!”男人咬牙,捂著傷口,和同伙退向門口。
林見深沒追。他聽著腳步聲下樓,遠去。然后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那兩人上車,疾馳而去。他拿出手機,打給顧清歡。
“葉挽秋在往南走的車上,葉伯遠要把她送出境。車牌是江A·X7789,黑色轎車。攔住她,別讓她走。”
“收到。你那邊怎么樣?”
“沒事,解決了。你小心,葉伯遠的人可能有槍。”
“知道。”
掛斷電話,林見深靠在墻上,喘著氣。肩膀有點疼,剛才躲子彈時撞到了。但沒大礙。他看著客廳里的彈孔,還有散落的棉絮,突然笑了。笑得很冷,很諷刺。
葉伯遠,你想玩,我陪你玩。
看誰玩死誰。